出于同为知青的那份朴素情感,也或许是出于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
“干部同志,马队长,钱进他……他就是昨晚喝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当不得真的,您们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胡话?”
那名念文件的干部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不再是机械,而是化作了两枚淬了冰的钢针,死死钉在于海棠的脸上。
“同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得如同鞭子。
“思想上的问题,没有小事!”
“这种动摇我们社会根基的反动言论,怎么能用‘胡话’两个字来搪塞?”
“你作为一名知识青年,政治觉悟怎么这么低?”
“还要为他张目吗?你的立场到底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每一句,都是一顶沉重得能压垮人的政治帽子。
于海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最终,钱进的哭嚎变成了呜咽。
两名手臂上没有袖章的民兵从外面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知青点。
他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整个过程,阎解旷始终站在宿舍最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钱进的丑态,看着于海棠的天真,看着其他知青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恐惧。
一场闹剧,也是一场必然。
风波过后,整个知青点都死寂了。
那股压抑的气氛,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于海棠心有余悸,她找到了独自站在院子里的阎解旷,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苍白。
“解旷,刚才……刚才你为什么不帮忙说句话?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知青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
阎解旷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于海棠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耳中。
“他说的那些话,触犯的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禁忌,这是他自己犯下的严重错误,谁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于海棠脸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同样心神不宁的新知青。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人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也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在这里,管住自己的嘴,比什么都重要。”
阎解旷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决不能说出口。”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于海棠和所有听到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恐惧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