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炙烤着黑山屯新开垦出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腥咸气息,混杂着翻新泥土的芬芳,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名为“奋斗”的味道。
知青们弓着背,手中的锄头和铁锹像是长在了身上,机械地重复着挖掘与抛掷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在背上勾勒出一块块深色的地图,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引来蚊蝇的嗡扰。
每一滴汗珠砸在龟裂的土地上,都只能换来记分员李大爷本子上一笔微不足道的记录。
两分,三分……这便是大多数人一个上午的极限。
然而,在这片挥汗如雨的景象中,却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阎解旷。
他的动作看不出半分烟火气,每一次挥锄,都精准地砸在土石最脆弱的节点上。坚硬的土块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随着他手腕的轻巧翻转,便被轻松地撬起、抛开。
他甚至没有流太多的汗,额头只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在从事重体力劳动。
当别人还在为第三个工分与脚下的乱石堆较劲时,他已经直起腰,将最后一块需要清理的树根从地里拔出,随手扔到了一边。
十个工分,满额。
这片最难啃的乱石坡,在他手下,不过是晨练的开胃菜。
不远处,刘光天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阎解旷的身上。
嫉妒。
这股情绪不再是星星之火,而是在他心底彻底燎原的毒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凭什么?
他咬着牙,感受着自己后腰传来的阵阵酸痛,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不住地颤抖。他脚下的这片地,明明是队长特意照顾他,分给他的平地,可他干了整整一个上午,进度条却几乎没有挪动。
再看阎解旷,那个家伙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轻松写意,仿佛这艰苦的劳作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
这种天壤之别的对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刘光天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他看着阎解旷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扛起锄头,准备像过去每一天那样,以“上山打柴”的万能借口,提前收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股毒火,终于烧穿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不行!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阎解旷!”
一声暴喝,撕裂了工地上沉闷的空气。
刘光天猛地将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像一堵肉墙,蛮横地拦在了阎解旷的面前。
周围所有埋头苦干的知青,动作齐刷刷地一滞。
数十道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有好戏看了。
刘光天挺着胸膛,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面孔,声音提得很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你,每天活干得那么快,下午有大把的时间闲着,又没事干。”
他刻意加重了“闲着”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咱们好歹也是从一个院里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威风,也得帮帮我啊!你看我的活儿,还差着一大半呢!”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在用那点早已被他家亲手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同院情谊”,进行一场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他想让阎解旷,这个全知青点最能干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去给他当免费的苦力!
周围的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着错愕与玩味的气氛。
阎解旷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极度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跳梁小丑。那种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是在观察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块挡路的、不怎么干净的石头。
“帮你?”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嘴角,却无声地勾起了一道弧度,那弧度里全是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