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文彻没有合眼。他就那样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丧子之痛如同钝刀，反复剜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神魂，只想就此沉沦，坠入无边的黑暗，忘却这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休止的算计。
然而——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扫过空旷大殿的深处，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披荆斩棘、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这太华基业的列祖列宗。他们的目光，威严而沉重。
文氏的江山绝不能在他文彻手上毁于一旦！绝不能！
痛？再痛也得忍着！哀？再哀也得压下！他现在不是父亲，他是君王！是这太华万里河山唯一的支柱！
他必须振作！必须撑住！撑到彻底掌控局势，撑到将所有的威胁一一拔除，撑到这摇摇欲坠的王座重新稳固如山！
“来人，”声音仿佛刚睡醒的雄狮一声低吼，“更衣。准备…早朝。”
卯时的青龙殿上，气氛压抑。文彻端坐着，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视着阶下。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人人垂首肃立。
“丞相，”文彻的声音不高，，“今日宫城局势如何？”
刘卯浑身一颤，连忙出列，深深一揖，“启禀大王，托大王洪福，昨夜臣已严令各门守将全力弹压搜捕，叛逆余党已大部肃清，负隅顽抗者就地格杀。如今城内…已基本安定。”他顿了顿，“只是…只是百姓惊魂未定，人心惶惶，坊市之间少有人出门，一片…一片冷清。”
“很好。经此剧变之后，迅速恢复‘安定’，实乃社稷之幸。这，都是丞相调度有方、运筹帷幄之功！”
刘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连忙伏地道：“臣…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全赖大王天威震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文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武将队列最前方。
“卫整，文华。”文彻似乎抬高了声音，“你们初回王城，一路辛苦。前日大败天狼，扬我国威，孤心甚慰。”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刺卫整，“孤问你，今后的山外局势，你二人，怎么看？”
卫整昨日早已得知太子自戕王后被幽之事。身为王后卫氏之兄，太子文举的舅父，王城昨日的惊天剧变，他虽未亲见，但满城肃杀气氛，早已让他心沉谷底。此刻面对文彻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他深知自己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边境安危，更关乎整个卫氏一族的存亡！
作为武将之首，他又不得退缩。只见他故作镇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王明鉴！天狼部族，确如大王所言，如草原之狼，来去如风，难觅其踪。前日大胜，虽重创其主力，然其王犹在，根基未损，假以时日，必卷土重来！”
他稍抬起头，但仍未与文彻眼神相接，“臣不敢虚言妄语，保边境从此无虞。但臣以为，当此天狼新败、元气大伤之际，正是我太华巩固边防、积蓄力量的绝佳时机！臣恳请大王，速下严旨，命驻守边境军士，并征调附**民，尽速修缮加固朔方城！此城乃我北境门户，扼守要冲。当务之急，使其坚不可摧，粮秣储备充足，方能安定边境军民之心！”
卫整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务实：“有此坚固据点为依托，敌若来犯，我军可凭坚城固守，消耗其锐气；敌若退去，我军则可伺机出击，袭扰其后方，挫其锐气！如此攻守兼备，以逸待劳。三五年间，必能使天狼疲于奔命，成为强弩之末！待其国力耗尽、民怨沸腾之时，大王再遣大军出塞，犁庭扫穴，必可成不世奇功，永绝北患！”
文彻静静地听着，卫整的忠诚，至少在表面上，暂时无忧。他所献之策，也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大将军所言极是。”文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周到细密，甚合孤意。修缮朔方，固本培元，乃当务之急。准奏。”
他的目光转向卫整身旁的文华：“文华，你随大将军征战多日，此番又一同回朝，定有所收获。大将军之策，你亦听到了。你有何见解？”
文华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禀大王！大将军对敌我形势洞若观火，所献方略周密详实，步步为营。按此方略稳扎稳打，天狼之患，确不足为虑！”
他话锋一转，目露忧思：“然，臣斗胆直言，方略虽善，终需国力支撑，民心一齐。眼下…”他微微一顿，，“我太华国新遭大难，王城惊变，社稷虽已粗安，然人心浮动，根基未稳。臣以为，为今之计，当以安民为上！内抚民心，外修武备，方是长久之策。若急于对外用兵，恐内虚而外耗，非社稷之福。”
文彻看到文华理据充分，心中颇为赞许。此子见识不凡，可堪大用。
“安民…确为当务之急。”文彻缓缓点头，目光转向了刚刚松了口气的刘卯，“此事，本乃丞相之责！”
刘卯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臣责无旁贷！”
“不过，”文彻硬中带软，“丞相近日劳心费神，安定王城，恐怕已是殚精竭虑，体力难支。”他目光再次落在文华身上，“文华，你既有安民之识，又通实务。孤就派你做丞相副手，襄理民政，处理琐细之事。大事之决断，仍由丞相总揽定夺！”
刘卯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和文华一同躬身：“臣遵旨！”
“至于边关戎务，”文彻目光深沉如海，“国之屏障，社稷安危，就仰赖大将军了！望卿恪尽职守，勿负孤望！”
“臣！卫整（文华）！遵命！”三人再次俯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退下吧。”文彻挥了挥手。
“是，大王！”众臣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依次退出青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