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寂一片,那一声“砰”的关门声,如同惊堂木,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给拍了回来。
风停了,笑声也停了。
那一张张看热闹的脸,慢慢敛去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转而变得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清了什么之后的索然无味。
月光如水,洒在刘海中那张灰败的脸上。他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神像,风干了,龟裂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那塌陷下去的肩膀,再也撑不起半分官威。那垂落身侧的双手,再也背不到身后去指点江山。
许大茂的话,字字句句,都还在院里飘荡。
“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只会开空头会议的糟老头子罢了!”
“活该您一辈子,就是个钳工的命!”
这些话,比刀子还锋利,将他赖以为生的那点“体面”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那个一无是处的血肉骨头。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像是冬夜里一根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可是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就是这一声轻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海中那空洞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簇垂死的火苗。那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尊严被彻底碾碎后的疯狂。他那已经瘪下去的肚子,又一次猛地挺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官威,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愤怒。
“小人!小人得志!”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又闷又响,像是拍在了一块腐肉上。他通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许大茂家那扇紧闭的屋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破败,像是被扯破的风箱。
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许大茂去而复返。
他倚在门框上,脸上再无半分笑意。月光斜斜地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中央那个状若疯癫的刘海中,眼神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碴子。
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大茂动了。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将身子站直了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再小人,也比你这个只敢在家里横,出了门就变孙子的废物强。”
刘海中身子一僵,那嘶吼的劲头,像是被这一句话给生生截断了。
许大茂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刻刀,开始一刀一刀地雕刻刘海中的丑态。
“在家里,老婆孩子说错一句话,你就瞪眼睛拍桌子,恨不得把房梁给掀了。在这个院里,谁家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跑得比谁都快,非要拉着全院人开会,显摆你那点可怜的权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可是在厂里呢?”
许大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说不尽的嘲弄。
“开全厂大会,几百上千人坐在一起,你坐在角落里,跟个闷葫芦一样,屁都不敢放一个!车间开生产会议,主任在上面讲话,你低着头,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画圈圈,生怕主任点你的名,问你的意见!”
院里有几个轧钢厂的工人,听到这话,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们下意识地避开刘海中看过来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因为许大茂说的,就是他们亲眼见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