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院子中央那滩烂泥,也没有看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更没有看藏在阴影里的阎埠贵。他的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了那个始终站在原地,如同一棵老松般沉默的男人身上。
一大爷,易中海。
这位四合院里真正的定海神针,八级钳工,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没有像刘海中那样挺着肚子,也没有像阎埠贵那样缩着脖子。他就那么站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所有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如果说刚才是一场热闹的审判,那现在,就是一场无声的对决。
许大茂缓步向前,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们的心跳上。他走到易中海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他没有像对付刘海中那样声色俱厉,反而微微躬了躬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远。
“一大爷。”
易中海眼皮微抬,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许大茂,声音低沉如钟:“有事?”
“没事。”许大茂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就是想跟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清晰,如同鬼魅的私语,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大爷,这夜深人静的,您睡得安稳吗?”
易中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许大茂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从易中海的脸上移开,望向了院子深处那几间黑漆漆的屋子。
“东厢房的张大妈,您还记得吧?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个孩子。那孩子身子弱,一到换季就犯咳嗽。”许大茂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的人心里发寒,“就在前几天,半夜里,那孩子咳得撕心裂肺,一声连着一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您就住她隔壁,那墙,不隔音。一大爷,您听见了吗?”
易中海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那双常年握着钳子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许大茂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后院的李大爷,老两口都七十多了,没个儿女。冬天冷,买不起整块的煤,只能去捡别人家烧剩下的碎煤球。那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呛人,整个后半夜,院子里都飘着那股子酸苦的味儿。”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易中海,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怜悯。
“一大爷,那烟味,顺着门缝窗户缝,总能飘进您屋里吧?您闻到了吗?”
整个院子,连风都停了。
这两个问题,不提钱,不提补助,不提院里开会要讲的那些大道理。它只问你,听见了吗?闻到了吗?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呛人肺腑的煤烟味,通过许大茂的嘴,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变得无比真切。
易中海依旧沉默着,但他的身躯,不再像刚才那般挺拔如松。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
“您听不见,也闻不见。”许大茂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断然,“您的耳朵,只听得到一个人的动静。您的眼睛,也只看得到一个人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