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雄起初还带着戏谑冷笑,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吕布所虑,并非无的放矢,而且其中几处关窍,连他都未曾细想。他虽不服吕布,但战场上的本事却做不得假。
帐内哄笑早已停止,几个裨将也竖起耳朵,面露思索。
这一谈,便是小半个时辰。
最后,吕凤仙微微颔首:“华将军之策,稳妥。布受教了。告辞。”说完,竟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华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紧锁,半晌没说话。一名裨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这吕布搞什么鬼?真来讨教?”
华雄啐了一口:“鬼知道!不过这娘…这家伙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吕凤仙走出华雄营帐,并未停留,而是转向另一处——胡轸的营区。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在胡轸及其部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神色自若地走入,以请教协同防守、调配弩机为名,与之商讨军务,言辞恳切,分析入理,仿佛昨日那个在万军阵前煞气冲天的战神只是幻影。
接着是李傕、郭汜…甚至是一些中层军司马的营帐。
她就如同一个最勤勉、最虚心的将领,穿梭在派系林立、关系微妙的西凉军营中,与这些或傲慢、或猜忌、或敬畏她的同僚们,“商讨”着御敌之策。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无数探究的目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向相国府。
“相国!相国!”一名心腹宦官连滚爬爬地闯入董卓歇息的暖阁,声音尖利,“那吕、吕布将军,她…她正在营中四处走动,与华雄、胡轸、李傕郭汜他们…交谈甚久!”
正搂着美姬饮酒的董卓猛地坐起,肥肉堆积的脸上小眼睛眯起,射出狐疑的光:“交谈?所谈何事?”
“似…似是军务布防之事,听得不甚真切,但看起来…颇为融洽…”宦官小心翼翼道。
“融洽?”董卓脸色沉了下来,一把推开怀中的美姬,“她何时与那些人如此‘融洽’了?李儒呢?叫李儒来!”
片刻后,李儒匆匆赶来,听闻消息,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霾。
“相国,”李儒低声道,“吕布此举,绝非无意。她这是在…示众。”
“示众?”董卓拧眉。
“正是。”李儒语气凝重,“她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相国您,她吕奉先,首先是能将兵杀敌的战将,而非一件锁在深闺、只待价码的‘奇货’。她更是在告诉营中诸将,即便身份暴露,她依旧有与他们平起平坐、商讨军机的资格与能力。此举…是在揽人心,更是在自抬身价啊!”
董卓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酒樽倾倒:“反了她!难道她以为如此,便能脱离老夫掌控不成?!”
“相国息怒。”李儒眼中闪过算计的冷光,“她越如此,越显其价值。只是…不能再让她这般肆意走动了。须得尽快…将她‘安置’起来。”
而此刻,吕凤仙正站在西凉军辎重营旁,看着民夫搬运箭簇。她似乎全然不知相国府内的风波,只是抬手,指向不远处一辆装载着新式弩机的马车,对陪同的辎重官道:“此弩射程虽远,然上弦过缓,临阵不过三发。若遇敌军快马突袭,恐不及。当配以橹盾手护卫,或可前置…”
夕阳的金辉掠过她玄甲的肩角,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晕。
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黏在她的身上。
她坦然受之。
仿佛她生来,就该立于这万众瞩目之地。
无论那目光是畏、是妒、是贪、还是…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