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天地间最后一点墨色正被缓慢撬开,渗出一丝冰冷的蟹壳青。虎牢关内,除了刁斗单调的报时和远处营盘隐约的马嘶,便只剩下风穿过垛口与破损窗棂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吕凤仙的院落里,血腥气尚未完全被夜风吹散。亲兵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狼藉,拖走第二具逐渐僵硬的尸体,用清水刷洗地板上暗红的黏腻。无人敢多问一句,只有铁桶碰撞和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压抑得令人心头发紧。
她已重新束好发,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青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柄狭长暗哑的短刃贴身而藏,方天画戟则留在了屋内。此刻,她不需要那杆威震沙场的重器,需要的是悄无声息。
“将军,马备好了,拴在后巷老槐树下。”亲兵队长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递上一块黑黢黢的木牌,“这是从第二具尸体上搜出的,像是…西园军的腰牌,但做工粗糙,像是仿的。”
吕凤仙接过木牌,指尖在粗糙的刻痕上摩挲了一下。袁绍的指环,仿制的西园军腰牌…真是欲盖弥彰,却又把水搅得更浑。她将木牌收入怀中,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院内…”亲兵队长犹豫了一下,“如何上报?”
“刺客潜入,已被格杀。身份不明,疑为联军细作。”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平淡无波,“窗棂破损,着人修补。”
“是。”
她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尚未褪尽的夜色,如同滴水入海。身影几个起落,便已避开几队巡哨,悄无声息地来到后巷。那匹被亲兵特意挑选出的、毛色深暗的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便如同一道贴地的暗影,沿着关内僻静的小巷,直扑王允下榻的那处不起眼的驿馆。
驿馆外静悄悄的,只有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恍惚的光晕。守卫的兵丁抱着长矛倚在门边打盹。
吕凤仙并未叩门。她绕至驿馆侧后方,观察片刻,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人已如一片落叶般腾身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搭,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王允所住的厢房还黑着灯,但里面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踱步的声响。
她走到门前,并未叩门,而是屈起手指,用指节在门板上极有规律地、不轻不重地叩了三组短音。
屋内的踱步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门闩被从里面轻轻拉开。王允披着外袍,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疑和未散的疲惫,眼底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警惕。他看到门外浑身裹在暗色斗篷里的身影,瞳孔微缩。
“吕…将军?”他压低声音,难掩诧异,“你这是…”
“司徒房中说话方便么?”吕凤仙打断他,声音透过兜帽,显得有些闷。
王允迅速侧身让开:“请进。”
吕凤仙闪身入内,王允立刻将门重新闩好。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常用的安神香的淡薄气味。
“将军深夜去而复返,如此隐秘…”王允看着她,目光闪烁,试图从那张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上读出些什么,“莫非改变了主意?”
吕凤仙抬手,缓缓拉下兜帽。灯光照亮她的脸,苍白,冰冷,眼底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跳动。她没有看王允,而是从怀中先取出那枚带着袁绍花押的玄铁指环,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王允目光落在指环上,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什么,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