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离去时,那扇木门合拢的轻响,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彻底融入了寅时将尽的死寂。屋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吕凤仙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孤峭如悬岩。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听着窗外风声掠过破损窗棂的细微呜咽,以及更远处,关内军营苏醒前那种蠢蠢欲动的、压抑的躁动。王允最后那惊惶、挫败又强作镇定的眼神,还残留在这昏暗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陈旧而无力的焦虑味。
她缓缓走到茶几旁,指尖拈起那枚刻着“绍”字花押的玄铁指环,冰冷坚硬的感觉硌着指腹。袁本初…四世三公,名门望族,做起这等下作勾当,倒是驾轻就熟。还有那块粗劣仿制的西园军腰牌,拙劣得几乎像是一种嘲讽。
可这潭水,本就浑不见底。董卓、李儒、袁绍、王允…乃至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谁又比谁干净多少?
她将指环和腰牌随手丢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些东西,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乱世之中,所有冠冕堂皇之下的龌龊与贪婪。
天光透过破窗,又挣扎着亮了几分,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间弥漫着阴谋和血腥味的屋子。
没有惊动亲兵,她独自一人,再次走上虎牢关高厚的城墙。
晨霭未散,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潮湿的裹尸布,缠绕着堞垛、箭楼,将关外联军的营寨也变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在迷雾中的巨兽。风比夜里更冷,带着彻骨的寒意,吹动她暗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城墙上值守的士卒看到她,依旧是那副惊惧交加、又想窥探什么的复杂神情,纷纷低头避让。
她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昨日激战最烈的那段城墙。垛口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刀劈斧凿的新鲜痕迹。她扶着冰凉的垛墙,向下望去。
关前那片空旷的战场上,昨日丢弃的残破旗帜、散落的兵刃、甚至还有未能及时清理的模糊尸首,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大战过后特有的凄凉死寂。
然而,在那死寂之下,某种躁动正在酝酿。
她微微眯起眼,极目远眺。联军大营的方向,雾霭流动间,似乎有不同寻常的调动。不是大规模军队开拔的烟尘,而是更零散、更迅疾的骑兵小队,如同离巢的工蚁,从不同的营寨中钻出,沿着不同的方向,迅速散入广阔的旷野、丘陵和枯树林中。
他们的目标,并非虎牢关正面。
而是迂回,包抄,窥探…像一张正在悄然撒开的网,目标直指——
渑池。孟津。乃至更后方的雒阳方向。
他们的胃口,从来就不止一个虎牢关。他们要的是截断退路,瓮中捉鳖。
更要的是…抢先一步,找到并控制住那只最珍贵的“鳖”。
吕凤仙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