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马车那从容不迫的马蹄声,碾过城墙马道的血污碎石,最终消失在关内嘈杂的深处,留下一片被无形之力涤荡过的死寂。那番“良禽择木”的言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寒意却已沉底。
吕凤仙立在原地,玄甲上的血污正从粘稠变得板结,肋下的剧痛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箍,提醒着她方才那场短暂而疯狂的消耗。郭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脑中清晰回放——诚恳的姿态,精准的剖白,恰到好处的施恩暗示,以及那绝口不提、却无处不在的招揽之意。
曹操…曹孟德…
果然是一代枭雄。手段比董卓文雅,比袁绍高明,比王允直接。
她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针扎般的痛楚,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没有立刻回应亲兵关于医官的催促,她拖着画戟,迈步走向垛口。戟尖划过地面,在凝结的血痂上拖出一道清晰的痕印。
城墙上的守军仍在麻木又忙碌地清理着狼藉,抬走尸体,将重伤未死的补刀,扔下关去。无人敢靠近她周身丈许之地,那些目光躲闪着,敬畏与恐惧之外,似乎又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俯视着关下。
亡命徒的尸体层层堆积,如同给雄关镶了一道丑陋血腥的底边。更远处,联军大营依旧沉默地盘踞着,那短暂的退却仿佛只是巨兽的一次假寐,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郭嘉离去的方向,烟尘早已落定,看不出丝毫痕迹。
“将军…”亲兵队长再次上前,声音小心翼翼,“您的伤…”
吕凤仙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依旧锁在关外,忽然开口,声音因面甲阻隔而显得沉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方才那绿色信号箭起处,距关墙几何?大致方位?”
亲兵队长一愣,显然没料到将军会突然问这个,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指向一个方向:“似乎…似乎是在那个方向,约…约四五百步外的一处小土坡后?末将当时忙于厮杀,未能看得真切…”
“土坡后…”吕凤仙重复了一遍,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郭嘉将退兵之功揽于曹操,说得煞有介事。但若信号真从那个位置发出,以角度推算,倒更可能是…袁绍军的侧翼营地。
有意思。
她不再多问,转身。“回营。”
“那医官…”
“让他到我住处等候。”
“是!”
在亲兵小队更加严密的护卫下,她走下城墙,穿过依旧弥漫着血腥和恐慌的营区。所过之处,西凉士卒纷纷避让,低头垂目,那气氛却与往日单纯的畏惧有所不同,仿佛在看一尊随时可能爆裂、伤及自身的凶器。
回到那处被变相软禁的院落,亲兵迅速散开,守住各处要害。院中,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年医官早已惴惴不安地等候在此,见到她满身浴血、煞气未散地归来,吓得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将军…”
“进来。”吕凤仙丢下两个字,率先走入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冰冷,还残留着一丝昨夜貂蝉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与此刻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形成一种怪异难言的味道。
她走到屋子中央,解下画戟,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才开始动手卸甲。
玄铁甲胄连接处的卡扣许多已在激战中变形,沾满了粘稠的血污,极难解开。她的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略显迟滞,却依旧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老医官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终于,沉重的胸甲被卸下,露出其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色内衬。那内衬清晰地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轮廓,以及左肋下那一片异常深暗、仍在缓缓渗血的濡湿。
老医官倒抽一口冷气。
吕凤仙面无表情,抬手撕开了那处的衣料。
伤口暴露出来——并非刀剑新伤,而是旧疤崩裂,皮开肉绽,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显然受了极重的内里震荡,甚至可能伤及骨骼。
“将军!这…这需立刻…”老医官声音发颤。
“敷药,包扎。”吕凤仙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伤,“用最好的金疮药,能止住血便可。”
“可内里震荡…”
“照做。”
老医官不敢再多言,连忙打开药箱,取出药粉、纱布、清水,颤抖着手开始清理伤口。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吕凤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略微加重,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连哼都未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