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旷野的夜风,而是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海下的碎片,挣扎着,却无法汇聚。每一次颠簸,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肋下反复剐蹭,将残存的神智切割得支离破碎。
粘稠。温热。腥甜。
是血的味道。自己的血。正不受控制地从崩裂的伤口涌出,浸透冰冷的玄甲,沿着赤兔马奔腾的肌肉线条滑落,滴入下方飞速掠过的枯草与冻土。
寒冷。无尽的寒冷。仿佛连骨髓都要被冻僵。
还有…灼烧。喉咙里,胸腔中,那一点不甘熄灭的火焰,仍在顽固地灼烧,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吕凤仙猛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血沫,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视野剧烈地摇晃、模糊。只能看到赤兔马火红色的鬃毛在黑暗中疯狂舞动,如同燃烧的旗帜。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赤兔沉重如鼓点、却已然透出疲惫的呼吸和蹄声。
它在拼命。载着她这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主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身后…虎牢关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似乎远了些,但那沸腾的杀声、尤其是西凉骑兵特有的追袭号角声,却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董卓…死了吗?
大概率没有。那一戟劈开了护卫,震伤了那老贼,但恐怕…未能致命。
否则追兵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凶。
也好。
没死…才好。
模糊的视野中,似乎出现了零星的火把光点,在侧翼的黑暗中跳跃,试图包抄合围。还有箭矢偶尔划破空气的尖啸,但大多失了准头,徒劳地落在身后的地面上。
他们不敢逼得太近。忌惮她临死前的反扑,更忌惮赤兔的速度。
但赤兔…已经累了。负着她和一身重甲,经历连番恶战、亡命狂奔,它的速度正在不可避免地慢下来。
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那片可怕的冰冷与灼痛。力气正随着鲜血不断流失。握戟的手臂麻木得不听使唤,只能凭借本能用腿死死夹住马腹,才不至于坠落。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落到任何一方手里,都是生不如死。
可是…还能去哪?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去。
师父?小石头?那所谓的“出路”?想到此,胸腔那点灼烧的火焰猛地窜起,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嘴角。
骗局。都是骗局。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旷野的夜风,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最后的意识。
就在视线即将再次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猛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孤零零的火光!
那火光并非游移不定,而是稳定地、如同鬼火般悬浮在旷野的某一处!在这无尽的逃亡路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三点火光,呈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三角状,在黑暗中静止地燃烧着。
不是大队人马的火把。更像是什么…信号?
是谁?
联军的哨卡?不可能如此深入,且如此安静。
西凉军的埋伏?更无可能在此处设伏。
那…
赤兔马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速度不由自主地减缓了一丝。
身后的追兵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响亮!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前方的异状,加快了追击合围的速度!
前有不明阻隔,后有追兵…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