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镇往东四十里,便是云阙城。
我踩着晨霜出发,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却感觉不到冷。胸口那团黑火像一条守夜的狼,把寒意挡在外面,又把饥饿烤得更旺。官道两旁的枯草上挂着细碎的冰凌,踩过去,“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指骨。我数着这种声音,一路数到四十里,城门出现在雾里。
云阙城的城墙比我想象中高得多,青灰色的砖缝里渗出暗红的盐霜,像年深日久的血痂。城门口排着长队,商旅、猎户、背着竹篓的农人,都在等待守卒的盘查。我混在队尾,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旗。
守卒穿的是宗门外围的灰衣,袖口绣着小小的“云”字。我盯着那个字,想起八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石阶上,看刽子手从我背上剜骨。掌心忽然发痒,黑火在皮肤下轻轻拱动,像要破茧而出。
轮到我了。守卒的目光像刷子,从我蓬乱的头发扫到赤裸的脚踝,最后停在胸口那团若隐若现的黑纹上。他皱了皱眉,长矛一横:“路引。”声音不高,却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傲慢。我摇头:“没有。”
长矛的尖头立刻对准我的喉咙,冰凉的金属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抬眼,与守卒对视,黑火从瞳孔深处浮起,像两粒极小的黑日。守卒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敢瞪老子?”矛尖往前一送,在我颈侧划出一道血线。
血珠滚落,却没有滴到地上。黑火从伤口里溢出,像一条细蛇,顺着矛杆缠上去,一寸寸吞噬铁锈。守卒瞪大眼睛,想松手,却发现掌心被牢牢黏在矛杆上,如同被熔化的松脂粘住的蝇。火焰无声,铁矛却迅速发红、变软,最后像麦芽糖一样弯曲,尖端垂落,指向地面。
人群发出惊呼,四散退开,露出一片空地。我抬手,黑火从指尖弹出,化作三缕,分别缠住守卒的左腕、右踝和喉咙。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凸起,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三息之后,他软倒在地,铠甲完好,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张人皮。
城门口死一般寂静。我跨过那张人皮,踏进云阙城的第一步,听见自己心跳与黑火重叠,像两柄铁锤同时砸在鼓面上。城门高耸,阴影笼罩,像一张合拢的嘴。我抬头,看见门楼上的铜镜反射出我的影子:黑衣,赤足,颈侧的血迹未干,瞳孔深处燃着两粒黑火。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也有人拔出兵器。我不管,径直往前走。街边的包子铺刚揭笼屉,白汽扑面而来,我随手抓起一个包子,滚烫的肉馅在舌尖炸开,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我咀嚼,吞咽,像野兽在进食,也像在品尝这座城的第一滴血。
城卫的号角响起,急促而尖锐。我抬头,看见一队灰衣弟子从街尾奔来,长矛林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舔掉唇角的油,轻声说:“来得正好。”黑火在胸口猛地一涨,像终于等到开饭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