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阙城入夜后,灯火像被一只巨手掐灭,只剩外门塔顶层一点青光,在黑暗里一呼一吸,像一颗濒死的心脏。我站在塔影里,黑衣融进夜色,黑火缩成一缕,贴在掌心,心跳与它同步——咚、咚、咚,催命鼓似的。
塔脚有十二名巡夜弟子,提灯执剑,来回交叉。灯是符灯,剑是锁魂剑,专门对付我这种“妖人”。我数了他们的步子:三息一回头,五息一换位。第十二息时,最左侧的少年打了个呵欠,剑尖垂下半寸,缝隙便露出来。我贴着墙根滑进去,像一滴墨渗进宣纸。
外门塔共九层,青石台阶盘旋向上,每一层转角都悬着铜镜。镜子里照不出我的脸,只映出一团扭曲的黑雾。我伸手,指尖黑火轻触镜面,镜面立刻蒙上一层灰,像被烟熏过的眼。烛阴在胸腔里嗤笑:“破铜烂铁,也敢照我?”我无声弯唇,继续上行。
第三层,我遇见第一个暗哨。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抱剑倚栏,眼皮打架。我蹲在她影子里,黑火凝成一只细手,轻轻捂住她的口鼻。她睫毛一颤,昏沉过去,剑无声落入我手。锁魂剑入手冰凉,剑脊刻着镇邪符,我用指腹抹过,符纹立刻被黑火蚀成灰。剑身在我掌心化为一滩铁水,滴落阶石,嗤嗤作响,像一声短促的嘲笑。
第五层,灯火骤亮。一名执事长老端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宗门卷宗,墨迹未干。他抬头,目光如鹰,却在看见我瞳孔里的黑火时,瞳孔骤缩。他张口欲呼,我已近身,黑火凝指,点在他喉结。声音被生生掐断,只余一丝血线,缓缓渗出。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大比请柬,放在哪里?”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案上木匣。我打开,朱红烫金帖子静静躺着,像一块刚割下的肉,烫得我指尖微疼。我合上匣,收入怀中,顺手扯过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的是参加大比的弟子名单,第一个名字,赫然是沈砚。
第八层,塔身开始摇晃。下方传来急促钟鸣,巡夜弟子发现昏迷的少女。我加快脚步,黑火裹足,每一步落下无声,却留下焦黑脚印。顶层青光愈盛,像一柄倒悬的剑。我推门而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火乱晃。室内空无一人,唯有一方铜镜悬于梁下,镜中青光盘旋,凝成一只巨眼,冷冷俯视我。
“牧野。”镜中传来声音,苍老而平静,是云阙宗主隔空传音。
“请柬已取。”我扬了扬木匣,黑火在指间跳跃。
“大比之日,生死自负。”
“我本就死过一次。”我答,声音轻得像尘埃。
巨眼闭合,青光熄灭,铜镜“咔啦”一声,裂纹遍布,碎成齑粉。我转身,碎镜中映出我的背影,黑衣猎猎,黑火如翼。
我沿原路下楼,塔内已乱作一团。钟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却无人敢挡我。我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步落下,灯火自动熄灭。塔门洞开,夜风迎面,我踏出门槛,回身一掌按在青石壁上。黑火涌入,塔身内部传来连绵爆响,像一串闷雷。我收回手,转身走入黑暗,身后外门塔从底层开始崩塌,碎石与尘烟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个云阙城。
我站在废墟之外,抬头看天。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如刀,劈在我脸上。我展开朱红请柬,指尖黑火掠过烫金,留下一抹焦痕。字迹清晰:三日后,宗门大比,生死自负。我合上请柬,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