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在身后渐渐熄灭,灰烬随风飘入桃花林,像一场迟到的雪。我提灯独行,灯芯里那滴至尊血闪着幽蓝的光,把脚下的落英映成细碎的星。花香浓得几乎呛鼻,我却闻到其间混着的焦糊味——那是南岭最后的烽烟,也是旧时代最后的余烬。
桃林深处,有琴声。
清越、冷冽,像冰下暗泉突然破封。我循声而去,花瓣落在肩头,被体温蒸成淡粉色的雾。琴声尽头,是一座临水小亭,亭内坐着个白衣女子,膝上横一张焦尾琴。她指尖未动,弦却自鸣,声声如泣。我停在亭外十步,灯焰无风自摇,映出她鬓边一缕白发——那颜色与灰烬无异。
“顾无咎死了?”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
“死了,旧旗也倒了。”我答。
她抬眼,眸子深得像两口枯井,井底却燃着幽火:“那你来,是杀我,还是渡我?”
我未答,只把骨灯放在亭阶。灯焰骤亮,照见她衣襟下隐隐透出的骨纹——那是顾氏嫡系独有的“霜骨”,与我同脉,却早已碎裂。她指尖轻抚琴弦,一声裂帛,弦断,血珠溅落,在亭板上开出细小的花。
“我叫顾雪衣,”她说,“曾是顾氏最后的守陵人。今日陵毁,我无处可去。”
我望着她,仿佛望见当年被剜骨的自己——同样无处可去,同样一身碎裂。至尊骨在胸腔里轻轻一跳,像替我做了决定。我抬手,黑火凝成细线,穿过她腕脉,却未伤肌肤,只将她碎骨中的霜寒一丝丝抽出。寒意化作白雾,被灯焰吞尽,她脸色由苍白转红润,白发末端却渐渐焦黑,像被火吻过的雪。
“从今往后,”我收回黑火,“你不再姓顾,只姓人间。”
她怔了片刻,忽然伏地叩首,额头抵着我的靴尖,泪落在花瓣上,像一场迟到的春雨。我转身,将骨灯留给她,灯焰在她掌心温顺地跳动,像归巢的雀。
我走出桃林时,身后的琴声已变调,不再凄切,而是清越如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