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把晾在三楼的灰外套吹得贴上墙,又弹开。陈默站在楼下,没抬头看第二眼。他手里拎着公文包,肩上斜挎一个旧帆布袋,里面是充电宝、备用手机和那支写了“锅炉房,有风”的铅笔。
他绕到小区后巷,推起昨晚藏好的共享单车。链条还是响,他没修,也没换。响声能让人听见他在动,反而安全。
骑出两条街,工地围挡出现在前方。蓝色铁皮上印着“恒安·新城”四个字,门头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六点四十三分,门口只有两个保安在抽烟,侧门虚掩着,一辆水泥罐车刚进去。
陈默把车停在十米外的树荫下,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缩到围挡拐角的建材堆后。镜头对准十六层西段。晨雾还没散尽,钢筋交错,人影模糊。但能看见,一个工人正往腰上扣安全绳,动作熟练,身形偏瘦,颧骨高。
他放大画面,看清了那道眉间的疤。
张强。
陈默屏住呼吸,手指按着录像键,慢慢移动位置。他绕到塔吊基座后,借着泵车遮挡,混进了施工区。脚下的碎石和钢筋头硌得鞋底发疼,他没停。沿途拍了三段视频:一段是脚手架连接点松动,晃得厉害;一段是安全绳卷上批号模糊,像是手写补的;最后一段,是对着安全巡查表拍的——日期停在三天前,签字栏空着。
他知道这些不够立案。但他也知道,一旦出事,有人会查。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抬头盯着张强的位置。风突然大了,钢筋网晃了一下。张强一只手抓主筋,另一只手去够掉落的扎丝钳。身体一斜,安全绳卡扣在生锈的临时锚点上猛地一震。
咔。
声音不大,但在陈默耳朵里像玻璃裂开。
绳断了。
张强整个人甩出去,右手死死扒住下方钢筋网边缘。网体瞬间变形,几根连接筋发出金属疲劳的吱呀声。他悬在半空,离地四十余米,腿在空中乱蹬,踢到一根横筋,借力往上缩了缩,但右手已经开始打滑。
楼下有人喊。陈默扭头,看见一个左耳带疤的工头站在塔吊下,手叉着腰,冲上面喊:“别动!等吊车!”
吊车离这儿至少两百米,启动都得五分钟。
陈默没冲上去。他双膝一弯,跪在水泥地上,手机举过头顶,镜头死死对准空中。录像键一直没松。他一边录,一边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风声:“张强!你妈等你回家!”
那人动了一下,头偏过来,眼神对上地面。
陈默继续说:“王桂芬没签字。她等你回去吃饭。”
张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右手重新攥紧钢筋,指节发白。但他撑不住太久。网体继续下沉,连接点开始一根根崩开。
陈默摸到旁边地上有台对讲机,黑色,带点灰,是前个工人留下的。他抓起来,按下通话键,压低嗓音,模仿工头那种不耐烦的调子:“西段紧急停工!塔吊马上过来!重复,西段停工!”
对讲机沉默了一秒。
塔吊操作室亮了灯。钢索开始转动。
就是现在。
陈默把对讲机扔下,抓起帆布袋里的备用安全绳——二十米长,工地常见的尼龙绳,是他昨晚特意准备的。他冲上半层脚手架,踩着未固定的横杆往上爬。脚下晃得厉害,但他没停。爬到与张强平行的位置,他把绳头甩下去。
“接住!”
张强抬头,眼睛充血。他抬起左手,够了两下,没抓到。第三次,指尖碰到了绳子。他猛地一拽,缠上手腕,死死绕了两圈。
陈默往后退一步,把绳子另一头在脚手架立柱上绕了半圈,用身体压住。他喊:“松手!我拉你上来!”
“不行……网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