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电瓶车停稳,钥匙拧到底,车灯还亮着。他没立刻下车,手指在车把上停了几秒,像是等风过去。手机响了,是事务所座机。
他接起来,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律师……我丈夫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断了,可公司说他不是他们的员工,不赔一分钱。”
陈默没出声,只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他闭了下眼,不是因为累,而是想听清楚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哭,是压到喉咙底下的硬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刘桂芳,他们都叫我刘姐。”
“来事务所。”他说,“带齐合同、医院诊断、工资转账记录。还有,你丈夫进工地时的照片,如果有,也带上。”
她顿了一下:“他们……会不会找麻烦?”
“会。”陈默说,“但他们不敢在白天动手。”
电话挂了。他掏出西装内袋里的信纸,没打开,只是摸了摸边角,确认还在。然后起身,推车进楼。
事务所门开着,刘姐已经坐在接待椅上。工装外套洗得发灰,袖口磨了边。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份打印纸和一张CT片。看见陈默进来,她站起来,手抖了一下。
“坐。”陈默说。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录音笔和笔记本。打开录音,报了时间、当事人姓名,开始问话。
刘姐的丈夫叫王建军,在恒基建工的工地干了八个月,每天打卡进出,穿公司发的安全帽和反光背心。工资每月打到一个私人账户,户名是“众联人力”。签的合同也是跟这家公司,但没人见过这家公司的人,也没签过培训协议。
“工伤认定申请他们拒了?”陈默写得很快。
“人社局说,得先证明劳动关系。”刘姐声音低下去,“可公司说,我们是劳务派遣,跟他们没关系。”
陈默翻她带来的合同。纸很薄,盖的章模糊不清。他记下公司注册号,当场上网查。
“众联人力”,注册资本两百万,法人代表叫周明,注册地址是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单元402。他搜了卫星地图,那栋楼去年就拆了。
他又查开户信息,发现这家公司只开过一个对公账户,三个月前注销了。而恒基建工的工程款,有三笔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转到这个账户,备注写着“劳务服务费”。
他合上电脑,抬头:“你丈夫出事那天,谁报的120?”
“工头打的。”刘姐说,“可第二天,项目部就说他违规操作,不走工伤流程。”
“有没有工友愿意作证?”
“有。”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按了六个红手印,“都是一个班组的,他们说王建军那天根本没违章。”
陈默把材料分门别类,拍照存档。又调出工地门禁系统的截图——那是张强之前帮忙拍的,所有工人进出都要刷脸登记。王建军的名字在系统里,所属单位写着“恒基建工项目部”。
他抽出一张A4纸,写下诉讼策略:不争合同形式,争实际用工管理。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劳务派遣单位和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现在用工单位想甩锅,那就一起告。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明天我去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顺便把劳动关系确认之诉递到法院。”
刘姐眼眶红了,没哭出来。
下午两点,陈默走进人社局大厅。窗口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头:“劳动关系不明确,我们不能收。”
“我有考勤记录、门禁数据、工友证言。”陈默把U盘推过去,“还有,用工单位给他发工作服、安排任务、进行安全培训,这些都是管理事实。”
“可合同是跟第三方签的。”对方把材料推回来,“建议你们先走劳动仲裁,确认关系。”
陈默没动:“这是程序拖延。你们有义务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哪怕劳动关系有争议。”
“那也得等仲裁结果。”
他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把材料收回来,转身就走。
刚出大楼,他拨通李薇电话:“帮我查‘众联人力’的银行流水,重点看恒基建工打过去的每一笔钱,备注是什么,有没有关联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