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事务所楼下,天还没亮透。他没急着下车,而是从公文包夹层抽出那张牛皮纸袋里的银行流水,手指在“德海实业”那行字上停了两秒。三十五万,项目管理费——这名字起得干净,可钱是从农民工的专户里转出去的。
他收起纸页,拎着包上楼。
小刘已经在整理材料。陈默把流水拍在桌上:“今天把所有证据归档,银行的、工商的、工人的证言,全部扫描存盘。原件装订成册,编号封存。”
小刘抬头:“要起诉?”
“诉财政局。”陈默打开电脑,“他们不公开资金流向,行政复议驳回了。现在只剩一条路。”
小刘愣住:“告政府?”
“不是告人,是告不作为。”陈默调出《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九条,“专户资金涉及三十个家庭的饭碗,属于必须公开的范围。他们拖,我们就上法院。”
他开始起草诉状,一字一句写得稳。原告:陈默,公民身份。诉讼请求:判令市财政局依法公开“农民工工资应急保障专户”近三年资金使用明细。事实与理由部分,他列了四条:预算金额与实际拨付不符;资金经空壳公司中转;收款工人未签任何手续;部分资金最终流向地产商关联企业。
打印出来时,天已大亮。
张强带着五个工友准时到了。陈默把联署申请书递过去,每人按了手印。纸页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时,那个老工人手抖了一下,墨水印歪了。
“没事。”陈默说,“有效。”
张强问:“真能查到?”
“能。”陈默把证据包递给他,“你拿去复印,每人一份。明天开庭,你们都去旁听。穿工装,带身份证,别说话,坐着就行。”
“要是他们不让进呢?”
“法院不能拒接旁听。三十个人,一人一个座位,合法权利。”
张强点头,把纸抱在怀里走了。
下午,李薇打来电话:“民生频道接了稿子,标题定了,《三十个工人,等一笔明白钱》。今晚八点播。”
“好。”陈默说,“别提我名字,重点放在资金去向。”
“明白。点火就行,不引爆炸药。”
挂了电话,他翻出《财政违法行为处罚处分条例》,把第十二条抄在便签上,贴在案卷首页。又检查了一遍证据链:财政预算文件、银行流水、中恒劳务注册信息、工人证言录音——完整,闭环。
第二天早上七点,法院门口已经站了三十个穿工装的人。他们没围栏,没举牌,安静地排成两列。有人拎着水杯,有人揣着早餐馒头。张强站在最前头,手里抱着一叠材料。
陈默走进法庭时,旁听席已坐满。法官还没到,财政局的代理律师坐在对面,翻着文件,眼皮都没抬。
开庭铃响。
法官入座,核对身份后,财政局律师先开口:“原告并非财政资金直接受益人,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且资金调度属内部管理事项,不具可诉性。”
陈默站起身,声音不高:“农民工没签申请表,没办手续,钱从专户转到空壳公司,再发到卡里。现在包工头说他们‘骗补’,要追回工资。请问,谁来证明这笔钱该发?谁来确认发放程序合法?”
他顿了顿:“如果连流向都不公开,普通人怎么知道自己拿的是救命钱,还是赃款?”
法官低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