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还在播放。糖糖把手机举着,屏幕对着陈默的脸。阳光从公交站顶棚的缝隙落下来,照在她的手腕上,一圈细白的皮肤露在袖口外。
陈默没动。他知道她在录,也知道这段声音会存很久。但他没说话,也没笑。车来了,他牵着糖糖上了车,坐到后排。她收起手机,小熊在书包上晃了一下,撞在椅背发出轻响。
到家是中午。他把西装挂进衣柜,换下领带。糖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音量调得很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李薇”。
标题写着:“周奶奶的事,你得看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老人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个棕色药瓶,标签印着“灵芝抗癌浓缩丸”,没批号,没厂址。瓶身角落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每日三次,饭后服用,忌辛辣。”
陈默放大图片,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他拨通李薇电话。
“谁给她的?”
“社区健康驿站。”李薇声音压着,“就在你们律所东边那条街,原来那个废商铺改的。挂的是公益项目牌子,实际卖药。”
“她花了多少?”
“三万二,分期付的。说是能清肿瘤,吃三个月就能停化疗。”
陈默没回话。他记得那个铺子。赵德海倒台后,名下资产被拆分拍卖,这块地转了两道手,最后落在一家叫“康颐”的公司名下。他查过,那是空壳。
“还有别人吗?”他问。
“不止一个。”李薇说,“我昨天去转了,墙上贴着‘会员名单’,十几个老人名字,都买了不同剂量。有个姓刘的,儿子是教育局的。”
陈默记下名字。挂了电话,他叫来小刘。
“去趟社区工作站,调健康驿站的备案资料。别说是律所的人,就说你是做社区调研的学生。”
小刘点头要走。
“等等。”陈默从抽屉拿出一张旧卡,“顺便去驿站看看,办个会员,问清楚药从哪来,有没有检测报告。”
下午三点,小刘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宣传册和一张会员卡。
“他们不给看批文,说‘内部特供’。但前台电脑开着,我瞄了一眼销售记录。”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偷拍的照片,“你看这个名单。”
陈默接过手机。表格里有一栏标注“重点客户”,后面跟着十几个名字。其中三个他认识——某局副局长的岳母、某医院退休主任的妻子、某街道办副主任的舅妈。
他放大那一列,发现每笔交易后都有备注:“回访时间”“家属职务”“推荐人”。
“推荐人是谁?”
“都是同一个账号。”小刘指着,“叫‘吴顾问’。”
陈默把手机放下。他知道这种模式。不是骗钱那么简单,是筛选目标,建立关系网。药可以假,但名单是真的。谁家有人,谁家有权,全都记着。
晚上九点,糖糖睡了。他轻手轻脚关她房门,回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蓝色文件袋,把照片和会员卡复印件放进去。又打开另一个文档,新建一页,标题写:“假药案关联线索”。
他一条条列:
1.康颐公司注册法人张立,无社保记录,名下无房产,手机号停机。
2.健康驿站场地原属赵德海旗下物业,经两家空壳公司转租。
3.销售系统中“重点客户”与近期参与工程审批的公职人员存在亲属关联。
4.推荐人“吴顾问”账号活跃于多个类似项目,均涉及养老、健康类诈骗。
他停住笔。这些还不够。没有资金流向,没有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光靠名单,没人会动。
第二天上午,李薇来了律所。她穿着风衣,进门就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进去了。”她说,“昨天扮成家属去咨询,录了一段。”
陈默插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