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三分，事务所的灯亮了。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右手缠着纱布，袖口蹭着干掉的泥渍。他把小刘的旧手机放在一边，屏幕还停在云盘登录界面。视频已下载，他一张张点开截图，老人手臂上的压痕、背部的淤黑，全都打了红圈。打印机嗡嗡响着，纸页一张张吐出来。
他翻开病历本，糖糖画的蜡笔画夹在里面，黄色太阳歪在角落。他抽出纸，翻到背面，写下时间、房号、护工衣着特征。字迹压得很重，像是怕写轻了就留不下。
六点十七分，信纸铺满桌面。他重新誊写举报信，标题一行居中：《关于康年居养老院长期虐待入住老人的实名举报》。三千字，没删减，也没修饰。写到护工换尿袋的动作时，笔尖顿了一下，还是照实写了。
小刘进门时，他正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默哥……手怎么样？”
“没事。”他把文件袋封好，贴上姓名和联系电话，“昨天的事，别提。”
小刘点头，没再问。他知道陈默的脾气，问多了反而生分。
九点零七分，民政局信访大厅。
窗口排着三个人，都是来办低保的。陈默站到第四位，西装袖口磨了边，但领带扣得严实。轮到他时，办事员老刘抬头，五十岁上下，花镜滑到鼻尖。
“什么事？”
“实名举报养老院虐老。”陈默递上文件袋。
老刘接过，翻开看了两页，动作慢。他手指在“伤痕照片”那页停了两秒，又往后翻了翻，合上。
“这种材料我们收过不少。”他说，“得走程序。”
“多久能立案？”
“看证据充不充分。”老刘没盖收文章，也没开回执单，“我们会研究。”
陈默没争，只说：“我留个电话，有进展通知我。”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放慢，在玻璃反光里盯住老刘的手。对方把文件袋往抽屉一塞，不是档案柜，是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火苗跳了一下，他眯眼看着民政局大门。门口两个保安来回走动，没人注意他。烟抽到一半，掐了，扔进垃圾桶。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一分，快递到了。
小刘签收，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民政局信访科。陈默当着他的面拆开，里面是他亲手提交的举报信，还有一张退文单，打印着“证据不足，不予受理”。
他把信纸摊在桌上，一页页过。
页码顺序不对。
他记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是背部伤痕的截图，第五页是病历本复印件。现在，伤痕照片被调到了第五页，中间插了一页无关的护理记录。
他拿起信封，手指沿封口走了一遍。
胶痕不齐，左边有轻微撕裂，像是被人用蒸汽烫开过，再重新粘上。封口边缘还沾着一点灰白粉末，像是从抽屉里带出来的灰尘。
“小刘。”他声音不高，“那天我交材料，窗口办事员叫什么？”
“登记牌上写的是‘刘建国’，大家都喊老刘。”
陈默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写下“L073”——那是信封角落打印的收件员编号。他盯着那串字，笔尖压进纸里。
晚上七点四十分，他坐在事务所电脑前，调出民政局官网的信访流程说明。页面写着“收到举报材料后五个工作日内出具受理通知书”，今天是第三天，按理不该退回。
他打开邮箱，给李薇发了封信，正文只有一句：“材料被拆过，顺序动了。别动视频。”
发送后，他关掉页面，把退回来的举报信重新装进信封。这次他没封口，只用回形针别住，放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关上时，他停了一下，又拉开，取出一张A4纸。他写了个标题：《关于康年居养老院举报材料被篡改的二次说明》，落款空白，日期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