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陈默把车停在镇外三公里的废弃加油站。车熄了火，玻璃上水痕滑得慢，外面一片黑。他没开大灯，也没动，等了十分钟，确认后面没车跟上来，才推门下车。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穿着旧夹克，裤脚卷到小腿，像回乡走亲戚的普通人。手机关了，只在兜里揣着备用卡和一张手写路线图。地图是他昨晚画的，从镇上到柳树屯，绕开主路，走灌溉渠边的土道，那里晚上没人走。
他步行进村，脚步压得很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裂得更深了。他没停留，直接往自家老宅走。房子在村西头，挨着荒地，多年没人住，墙皮剥落了一半。房东儿子说最近没人来过，门锁也没动过。
他绕到后墙，窗框上的铁条锈得厉害，一掰就弯。他垫了块砖，翻进去，落地没出声。屋里一股霉味，家具蒙着布，地上积灰。他没开灯，掏出手机打了个手电，光圈贴着地面扫。
先查堂屋。柜子都空了，抽屉拉出来看，只有几张旧票根，年份太久，字迹糊了。他蹲下身，摸地板缝，没发现夹层。接着去东屋，那是他父亲生前住的房间。床底下清过一遍，只有一只断底的陶罐。他起身时，脚踢到墙角一个木箱，箱子没上锁。
打开一看，是些旧账本和村务登记册，纸页发脆。他快速翻，大多是十年前的粮食补贴发放记录。正要合上，发现最底下一本册子封面被撕过，只剩半截标题：“2015年度土地补偿款收支明细”。
他把本子抽出来，坐到窗边。外面雨小了，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纸上。他用手电辅助，一页页往后翻。前几页是正常入账，每户补偿金额、签字、日期齐全。翻到第六页，笔迹变了，墨色更深，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其中一行写着：“柳树屯东地项目，总补偿款捌佰万元整。赵德海抽成三成，计贰佰肆拾万元，分三期拨付。经手人：王有财。”
王有财就是村长。
他手指停在这行字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首笔捌拾万，已转入刘建国个人农行卡，卡号尾数7632。”
他掏出手机，连拍三张。拍完立刻打开加密云盘，上传照片，命名“土地案-原始凭证-001”，设定24小时后自动推送至小刘、老周和张强邮箱。传完他删了手机相册里的原图。
然后他合上账本，塞回木箱，准备离开。
刚起身，听见院墙外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铁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他没放松，蹲在窗边，从缝隙往外看。院门虚掩着，刚才他进来时特意没关死，方便撤离。现在门缝里透进一点光，像是手电筒扫过。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光又出现了，这次更近，照到了院里的石槽。
他慢慢退到堂屋，顺手抄起门后一根木棍。堂屋通后门，门板烂了一角，能钻出去。但他没动，先听外面动静。那人没进院，只在墙外徘徊，光束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陈默贴着墙，摸到后门。门闩锈住了，他不敢用力，用钥匙一点一点撬。撬到一半，外面光突然照进院子，停在窗上。
他蹲下，不动。光停了五秒，挪开。
他继续撬门闩，咔的一声，开了。他侧身钻出去，贴着墙根往菜地走。菜地连着灌溉渠，渠边有条小路，通镇上。他刚踩上泥道，听见院门“砰”地被推开。
他撒腿就跑。
渠边路滑，他不敢开手电，靠记忆往前冲。身后有喊声，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手电光追过来，扫在水面上。他拐进一条窄沟，趴下，把外套反过来穿，帽子拉低。
光扫了几圈，停了。有人说话，声音带本地口音：“刚才明明看见窗户亮了一下。”
“许是猫？那屋早没人住了。”
“查查看。”
脚步声进了院子。陈默没动，盯着渠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正缓缓打转。
等了近十分钟，院里没再传出动静。他起身，继续沿渠走。两公里后到了镇上，路边停着一辆拉货的三轮，司机在抽烟。
他走过去，递了张百元钞：“去县城，能走小路吗？”
司机打量他：“你谁？”
“回城的。不想走大路。”
司机掐了烟：“行，上车。”
他爬上后斗，蜷在防水布下。车发动，颠簸着驶出镇子。他闭眼，手一直插在兜里，攥着那本账本的复印件——临走前他撕了关键页，塞进内袋，用塑料袋包了两层。
车开到城郊，他让司机停下，下车后绕了三条街才进地下车库。电梯上楼，走廊空着，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开门进去，反手锁死。
屋里灯没开。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把账本复印件放进文件夹，封面写着“土地案”。然后从抽屉取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把云盘下载的照片另存一份，加密。
做完这些，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窗外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他喝完一杯，转身时看见茶几上有张纸条。
纸条不是他留的。
他走过去，拿起一看，字是打印的，和恐吓信一样：
“老宅的东西，不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