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默没掏出来看。他正站在纪委办公楼外的台阶下，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铜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西装下摆掀起来贴住大腿。他抬手按了按领带结，确认没歪，才迈步上楼。
走廊尽头的接待室门开着，一名工作人员探身出来，见他走近，点了下头：“陈律师，进来吧。”
审讯室在三楼，不能进。他被安排在隔壁记录室，透过单向玻璃能看见村长坐在桌后，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袖口磨了边。他双手搁在桌面上，左手食指一直轻轻敲着桌角，节奏很稳。
陈默打开录音笔，放在桌沿，又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没急着记，先观察村长的眼神。那人说话前总要停半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赵德海找我谈的。”村长开口，“说项目要落地，地得清出来。他给我三成，我负责签字、做通村民工作。”
陈默笔尖顿了顿。三成——和老宅账本上的数字对上了。但他没动声色，继续记。
“合同是他们拟的，金额写一元，走形式。钱不走公账，定期打到我个人卡上，再分给下面人。”村长语速平，像背稿，“我知道违法，可他说上面有人，出不了事。”
陈默抬眼。玻璃那头，村长说到“上面有人”时，声音压低了，左手突然停住，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看玻璃这边，而是转向门口方向，视线扫过门缝。
陈默回放录音的习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当场重听，但把这句话标在本子上：**“上面有人”——语调突降，伴随手指收缩，目光偏移。**
问话的纪委人员继续：“资金流转有没有书面记录？”
“没有。”村长摇头，“都是电话通知，卡对卡转账，用的是我媳妇的户头。”
“赵德海有没有提过具体是谁在背后支持？”
“没提。”村长摇头，“但我猜得到。镇里那位，姓周的，以前帮我们办过土地变更。”
问话停了。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打印稿：“这是口供笔录，请确认内容。”
陈默接过，逐行看。供述结构完整，时间线清晰，连转账日期都列了七笔，和他掌握的账本信息能对上六笔。唯独缺了一样——**钱是怎么从赵德海公司转出来的？空壳公司名称？走账路径？全没提。**
他合上文件，问工作人员：“能调审讯录像吗？我想核对几处细节。”
“不行。”对方摇头，“涉密流程，律师只能接收书面笔录。”
“那我可以联系办案人员吗？”
“张组长在开会，电话暂时不通。”
陈默没再问。他把笔录收进文件夹，录音笔关掉，装回口袋。下楼时，他放慢脚步，从楼梯间拐角的窗户往外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副驾位置，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拇指内侧有道斜疤。
他记住了车牌尾号。
回到车上，他没发动，先掏出手机，插上耳机，重听录音。到“上面有人”那句，他反复放了三遍。第三遍时，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紧耳机——在村长停顿的半秒里，有轻微的拖椅声，像是有人从后面靠近，又退开。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三行字：
1.供词太整，像提前写好的。
2.“上面有人”后有异响，疑似他人介入。
3.资金路径全删，不合常理——他知道，不可能不知道。
他删掉“不合常理”四个字，改成“回避关键”。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说。
车停在事务所后巷。他没从正门进，绕到侧门，用钥匙开门前，先看了眼门缝——没有被撬的痕迹，门槛上的灰尘也没断。他推门进去，反手锁死，拉下内侧遮光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