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在纸面聚成一个小点,迟迟没落下去。他没抬头,耳朵却听着门外走廊的动静。刚才那阵脚步声停在门口两秒,又退了。他把笔轻轻搁下,起身走到门边,拧开锁,拉开一条缝。
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发皱,像是被人捏了很久。信封没贴邮票,只盖了个看守所的红章,邮戳模糊不清。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信封背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胶水重新粘过,切口不齐。
他关上门,把信放在桌上,拉开抽屉取出证物袋,把信封整个装进去。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紫外线灯,打开。灯管亮起时发出轻微的嗡声,他把证物袋平铺在桌面上,缓缓扫过信纸背面。
一道淡蓝色的编号浮现出来:07-KX。
他记住了这个号,转身打开电脑,调出之前那份匿名账本的扫描件。翻到第8页,一张内部档案袋的照片上,右下角印着同样的编号格式。他比对了几秒,确认一致。这套编号系统只在赵德海早年公司内部用过,三年前就停用了。
信是真的。
他撕开证物袋,抽出信纸。字迹是手写的,笔画颤抖,但每个字都用力压到底,像是怕被人看不清。开头写着:
“陈律师: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它到你手里。但我必须写。你救了王桂芬,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欠你一条命。”
陈默的手指停在“妹妹”两个字上。他没往下看,先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糖糖的画上。阳光已经移到画的下半部分,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斜劈下来,照在“爸爸”身上,而那些从黑影里伸出的手,被光影拉得细长,像枯枝。
他回到桌前,继续读。
“赵德海不是头,他只是个执行人。真正管事的,是一个叫‘政法系统清理小组’的班子。没有正式文件,没有编制,但有人在背后运作。他们专门处理不听话的法官、律师、举报人。手段不一样,有的车祸,有的病死,有的自己‘想不开’。”
信纸中间有一段停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笔尖顿了很久。
“2003年那场塌方,不是意外。三个工人死的时候,法院已经判了赵德海赔钱。判决书下来第二天,主审法官出车祸,副审法官心梗送医,第三个人,姓周的,关在拘留所,上吊了。绳子是用床单拧的,可我后来听说,他左手骨折,根本没法打结。”
陈默的呼吸慢了下来。他把信翻到背面,还有一段。
“我知道你想查,但别查太深。他们连自己人都能杀。三年前我被抓,账本是他们让我做的,签字前有人站在我身后。我不签,我妹妹就得从保洁岗上消失。我签了,换来十年刑。可我还是活到了现在,因为我闭嘴。你不一样,你还在动。你女儿的画我已经在监区看到了,有人拿手机给我看,说‘这律师疯了,还让孩子画画’。他们笑了。但我没笑。”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重:
“你已经进名单了。别信熟人,别走老路。如果还能见我一面,就说王桂芬案的补充材料。他们会放你进来。但你要想好,见了我,就再没回头路。”
他把信看完,没动。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他打开录音笔,按下录制键,把信的内容逐字复述一遍,包括编号、人名、时间。录完后,把文件命名为“07-KX-原始信源”,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拨通李薇的电话。
“查‘政法系统清理小组’。”他说,“关键词:2003年、心梗、上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从哪儿拿到的?”她问。
“不重要。”他挂了电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是上次开庭后客户留下的。他抽出一支,点上。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两秒。烟头烧到指尖,他才回神,轻轻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只抽了三分之一。
他把信折好,放进保险柜,锁上。然后从包里取出三个U盘,把加密文件分别拷进去。一个存进银行保险箱,一个寄到外地朋友家,最后一个放进事务所楼下的自助储物柜,密码设成糖糖的生日。
做完这些,他翻开案卷,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光不照进来,黑暗就永远正确。”
写完,他合上本子,拿起电话,拨了看守所的号码。
“我是律师陈默。”他说,“申请会见在押人员老吴。事由:王桂芬案的补充材料核实。”
对方记录了信息,说要走流程,三日内回复。
他放下电话,走到办公桌前,把糖糖的画从墙上取下来。蜡笔的颜色在阳光下有点发软,他用尺子轻轻压平边角,然后重新钉回墙上。位置没变,但四颗图钉都换了新的。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2003年塌方案的新闻存档。全市唯一一篇报道只有八十七个字,发布于次日清晨,署名是“本报记者”。他点开记者名字,页面跳转失败。再搜,发现这个记者三年后因“虚假报道”被吊销证件,现已失联。
他关掉网页,正准备整理会见材料,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试他的门锁。
他没起身,也没出声,只是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了那个备用U盘。然后慢慢站起身,绕到办公桌侧面,把U盘塞进西裤内袋。
门外的钥匙停了几秒,接着传来金属退开的轻响。
门把手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