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小学门口时,天刚放亮。糖糖从副驾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没急着进校门,而是回头看着父亲。
“爸爸,今天我要上台说话。”
“嗯。”他点头,顺手帮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讲你想讲的就行。”
她用力“嗯”了一声,转身跑进校门,脚步轻快,像背着风在跑。
教室里,孩子们围坐成半圆。班主任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名单。轮到糖糖时,她站起来,小手攥着一张折了角的纸,走到前面。
“我讲的是我爸爸。”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底下有孩子小声嘀咕:“律师有什么好讲的?”
糖糖没停。“我爸是律师,他每天很晚回家。有时候我睡着了,他还在写字。有一次我醒过来,看见他在厨房吃冷饭,台灯照着他,影子特别长。”
她顿了顿,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她画的图: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手里举着一盏灯,脚下裂开一道缝,缝里写着四个字——“不能输的人”。
“他说,灯要是灭了,有些事就没人知道了。”她抬起头,“我不懂那些事,但我见过他难过。有一次,一个老奶奶来找他,走的时候哭了。我爸送她到楼下,回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前排有个男孩举手:“那你爸不怕吗?坏人会不会找他麻烦?”
教室一下子安静。
糖糖低头看了看画,又抬起来。“我问过他。他说,怕也没用。要是没人说话,坏人就会一直赢。”她声音稳了些,“他不怕黑,也不怕坏人,就怕真相被埋掉。”
她说完,把画举起来。
没人说话。几秒钟后,掌声从角落响起,接着整个教室都响了起来。
班主任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抱住她。“你说得很好。”她眼眶有点红,“你爸爸是英雄。”
放学铃响后,陈默在校门口等她。糖糖冲过来,书包甩在背后,脸蛋红扑扑的。
“老师说我讲得好!全班都鼓掌了!”她仰着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手指碰到她鞋舌时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压住,动作依旧平稳。
“你讲的是心里话。”他说,“所以大家听得懂。”
“老师说,我爸是英雄。”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耳朵里。
他笑了笑,没接话,只把鞋带打了个结实的结。
晚上十点,糖糖洗完澡钻进被窝,抱着她那只耳朵掉了一块的兔子玩偶。陈默坐在床边,陪她读完一页故事书。
“爸爸,以后我也能当律师吗?”她突然问。
“你想当吗?”
“我想跟你一样,帮别人说话。”
他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长大,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现在,先睡个好觉。”
他关灯出门,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了会儿,他翻过来,打开邮箱,准备看一眼青林镇的材料进展。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跳出来,没有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别让孩子太早懂事。”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第二次。
然后他起身,走到糖糖房间门口,推开门缝。
屋里很静。小床靠墙,被子盖到她下巴,呼吸均匀。那只兔子歪倒在枕头边。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光影滑过她的脸,又慢慢退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