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陈默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出来:“谈完了,没签。”发信人是张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灰蒙,远处工地的塔吊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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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站在厂区铁门外,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涩味。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口蹭过额头,留下一道灰印。身后五个人蹲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有一个人低头抽烟,火光在烟头一闪一灭。
半小时前,他们坐在接待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纸杯。企业代表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时不看人,只盯着笔记本。
“赔偿金额翻倍,当场打款。”那人说,“只要签这份协议。”
张强没动。他听见旁边有人呼吸重了几分。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他说。
“那是来干什么?”对方笑了下,“你们工人懂什么?污染有没有,检测报告说了算。现在给你们台阶下,何必闹到最后谁都难看?”
张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女儿的病历复印件,医院盖章,日期清晰。上面写着“慢性肾小管损伤”,医生手写备注:与长期摄入重金属超标水源存在关联性。
“她才八岁。”他说,“去年开始咳嗽,夜里喘不上气。你们说检测合格,那她这病是谁害的?”
对面的人皱眉,伸手想拿那份病历。张强按住纸角,没松手。
“我不懂法律术语,也不认识那些专家名字。”他说,“但我知道,水变黄是从你们厂开工那天开始的。村里老人以前能活到九十,现在五十多就得透析。孩子喝一口就拉肚子,大人手上裂口子,洗不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没高,也没低。
“你们给钱,是怕事传出去。可我们签字闭嘴,等于帮你们埋人。我做不到。”
那人合上本子,冷笑一声:“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人想想。继续闹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张强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响。他把病历收回口袋,又推回对方递来的文件袋。
“你们可以威胁,也可以拖时间。”他说,“但我们不会再躲了。陈律师替我们查证据,我们要是这时候退,他就白忙一场。”
走出接待楼时,有个同伴低声问:“真不拿钱?”
张强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拿了钱,咱们以后怎么抬头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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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灯泡昏黄,几件衣服挂在铁丝上,滴着水。张强坐到床沿,把手机充上电,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老哥,”他说,“我没让他们过关。”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很稳,“你们做得很好。”
张强咧了下嘴,没笑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墙,糖糖画的那幅画还贴在那里——一盏灯,下面写着“照亮坏人”。边上是他老婆用红笔写的字:“等你平安回家。”
“明天我还去工地。”他说,“该干活干活,该盯事盯事。他们要是敢动手脚,我就当场录下来。”
“嗯。”陈默说,“注意安全。”
“放心。”张强说着,卷起左臂袖子。皮肤上一块块暗斑还没褪,碰热水会刺痒。这是三年前搬管道时,泡在废水沟里换下来的记号。
“我这条命早就不值什么了。”他说,“可我现在知道,有人在为我们说话。我不跑,也不能怂。”
电话挂断后,他躺下,手垫在脑后。屋顶有裂缝,雨水渗过,留下一条斜痕。外面风大了些,铁皮屋顶发出轻微震动。
他闭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老哥,咱们这回,没给你丢脸。”
——
陈默放下手机,没再打开电脑。桌上的案卷已经收进文件夹,封面写着“跨国污染案·证据链A-01”。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翻出内袋里的录音笔。
这是张强今天带去谈判现场的设备。他按下播放键,前半段杂音较多,能听清脚步和椅子挪动声。接着是张强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地讲出村里的事、孩子的病、水的颜色。
最后十秒钟,有人起身离开,门被重重关上。录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