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默把车停在法院地下车库。他从副驾座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在封口处按了按,确认没有松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昨晚糖糖发来的语音还在收件箱里没删。他点开听了一遍,声音很轻:“爸爸加油。”然后关掉屏幕,放回口袋。
七点四十分,巡回法庭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已经坐了大半,大多是穿着旧衣的村民和工人,还有几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陈默坐在原告席后方,打开公文包,将三份材料依次摆好:一份是公证过的资金流向图,一份是服务器日志的哈希值证明,还有一份国际毒理专家的初步认证书。他没抬头看对面,只是用指腹轻轻抚过文件边缘,像在确认它们的存在。
八点整,法槌落下。
审判长宣布开庭,案由为“群体性环境污染损害赔偿纠纷”。被告方律师起身,西装笔挺,声音平稳:“我方向法庭提交一份由市环境监测中心出具的《项目安全评估报告》,编号环评字2023-0478,证明排污指标均在国家标准范围内。”
书记员接过文件递上法官席。那份报告装帧考究,封面印着红章,内页数据详实,附有检测图表和签字页。旁听席传来一阵低语,有人开始翻看自己带来的病历本,神情犹疑。
陈默缓缓站起。
“请允许我查阅原件。”
法官点头。他戴上薄棉手套,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翻到第三页附录时,他停下,目光落在检测机构资质编号一栏。
“该机构‘蓝天检测’已于案发前六十八天被省生态环境厅吊销资质,”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法庭,“依据《检验检测机构监督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其此后出具的所有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
法庭瞬间安静。
对方律师皱眉:“你这是质疑政府文件的合法性?”
“我只是陈述事实。”陈默将报告交还书记员,“真正的检测数据从未公开。这份报告,是用已失效的资质伪造的合规假象。”
审判长示意双方举证。
陈默取出一个密封U盘和一叠打印件。“这是我方掌握的企业资金往来记录,来源为企业合作检测公司的内部财务系统。记录显示,一笔名为‘技术服务费’的款项,金额八十万,经由一家注册于境外的空壳公司支付给‘蓝天检测’,时间恰好在报告出具前十天。”
他将材料呈递:“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虚假认证。同时,申请启动司法鉴定程序,比对污染区土壤、水源样本与企业排放废料中的重金属成分谱系。”
对方律师立刻反对:“证据来源严重存疑!若真是从企业系统获取,是否涉及非法入侵?我方要求排除该证据,并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
陈默站着没动。
“这些数据的提取过程,由第三方网络安全工程师全程录像见证,并已做电子存证。我们愿意配合任何技术质证。”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受害村民体内检出的镉、铅、砷比例,与企业废料样本的成分高度一致。这不是技术争议,是活生生的人体中毒证据。”
旁听席角落,一位老人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法官与合议庭低声商议片刻。此时,被告律师再次起身:“鉴于新证据突然提出,我方请求延期审理,以便核实真实性。”
陈默早有准备。
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三个蓝色封套,全部贴有公证处标签。“这是三份同步公证的备份材料:银行流水截图、服务器操作日志哈希值、以及国际环境科学联合会专家出具的初步比对意见。所有内容均可当庭验证。”
他看向审判长:“对方不是需要时间核实,而是想拖延程序。可受害者等不起。孩子肾衰竭透析已经半年,老人肺纤维化卧床三个月——他们要的不是更多等待,是公正。”
审判长沉默几秒,抬手落槌。
“现有证据形成初步闭环,具备证明力。驳回延期申请,准予启动司法鉴定程序。本案继续审理。”
槌声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后排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很快被制止。陈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微阴,云层压得很低。
休庭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