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着，那行白字还悬在黑暗里：“你看到的，只是第一层门。”
陈默没有动。他站在书房中央，手指从电源键上收回。电脑已经断电，显示器却仍亮着，像被什么力量强行唤醒。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转身，把离线笔记本和金属盒一起锁进保险柜底层，钥匙贴身收好。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事务所前台电话响了。值班助理接起，记录了一条来自市监狱管理局的通知：编号WJ-937的在押人员吴志明于昨夜突发心梗，经抢救无效死亡；其个人物品已按程序封装，今日上午十时前送达律所。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听完转述，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问细节。老吴这个人，他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对方作为赵德海代表来谈和解方案，西装笔挺，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法律空子上；第二次是在看守所会见室，老吴主动提出愿意配合调查，却被突然中止；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在法院外的台阶上，老吴站在雨里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有些事，我不该知道”。
现在人死了，东西送来了。
包裹到所时是九点四十八分。灰白色硬壳信封，封口加盖骑缝章，右下角印着狱政系统专用编号。陈默让助理把它放进独立审讯室，自己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信封边缘检查一圈，确认无粉末残留、无线路痕迹后，才剪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黑色皮面日记本，厚度约两厘米，边角磨损严重。翻开第一页，空白页下方有一行手写小字：“2018年1月启用”。字体工整，笔画略带颤抖，与档案中老吴的签名一致。
他打开手机相册，调出之前拍下的赵德海资金流向图谱。时间线拉到2023年9月——那是张强被拘的前一周。他在图中标记过一笔异常转账，收款方为“环联咨询”，账号开头为LH786XXXXX。当时查不到实控人，银行反馈称该账户受境外隐私保护协议覆盖。
此刻，他翻到日记本中间一页，日期写着“9月15日”。内容如下：
“A先生坚持走第三通道。原定通过‘桥’转入市政养护项目资金池，但他认为风险太高。最终决定启用‘LH7’账户，由北湖会所代持，名义上归‘林老师’所有。我说这太危险，他说：‘只要没人知道名字，钱就不会说话。’”
陈默合上日记，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刚洒过水，一辆环卫车正缓缓驶过。他掏出手机，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号码，报出那个账号前缀。
“能查一下这个账户的认证信息吗？”
“您稍等……”对方敲了几下键盘，“显示实名认证人叫林怀山，身份证号前六位是330106，职业登记为退休干部，所属单位标注为省生态环境厅政策研究室。”
电话挂断后，他坐回桌前，打开自制数据库。这是他私下整理的一份关联表，收录了近三年涉及环保审批、工程拨款、企业注册的交叉信息。输入“林怀山”三字，系统跳出三条匹配记录：两条是公开报道中的会议发言，一条是某基金会理事名单。
再输入“LH7”，数据库自动关联出三笔跨境汇款。付款方均为跨国企业的离岸子公司，金额分别为480万、320万、610万，用途栏统一写着“技术咨询服务费”。而收款后第七个工作日，均有等额资金以“专项治理补贴”名义从地方财政流出，进入赵德海旗下物业公司的关联账户。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老吴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天雨很大，老吴撑着一把黑伞，站得远远的。陈默走近时，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转身走了。
原来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
陈默重新翻开日记，往后逐页查看。大部分内容琐碎，记些日常应酬、天气变化、血压数值。直到倒数第二页，出现一段不同以往的笔迹：
“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太久。心脏药被人换了，我感觉得到。但我必须留下点什么。我不敢活着说，但不能让真相跟着我烂掉。如果这本书到了你手里，请查‘北湖会所’每周三晚的会议记录。A先生总在包厢里签支票，没人拍照，但服务员记得数字。还有，告诉王桂芬的儿子，他父亲当年修的排水管图纸没错，是上面压下来改的方案。”
最后一行字极小，几乎难以辨认：
“我不是帮凶。我只是没能早点停下。”
陈默把整本日记拍成照片，导入加密U盘。原件重新装回信封，贴上密封条，在封口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最下层暗格，将信封放进去，盖上一层旧案卷。
做完这些，他回到办公桌，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未标注姓名的号码。编辑一条短信：
“老吴留了钥匙。”
发送。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一角。他坐着没动，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那里开着一张城市地图，几个红点标记着已知的污染地块。其中一处，正是张强所在工地的旧址。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平稳。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也不是来电。
是一条来自快递平台的推送通知：
“您有一个新包裹正在派送，发件地：市殡仪馆，预计送达时间：今天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