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陈默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去拿。画纸上的光斑还在眼前浮动，像一层薄雾贴在视网膜上。他伸手摸过手机，锁屏界面跳出一条新短信：“现在撤诉，还来得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已经安静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不灵敏了，整栋楼像是沉进了水底。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回客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五个字：“真相不会撤诉。”发送。
放下手机后，他打开书房灯。案卷摊在桌上，老吴的日记本放在最上面，边角卷起，纸页发黄。他一页页翻过去，确认每一份材料的位置——资金流向图夹在中间，省纪委的查处报告用曲别针别好，录音笔的备份文件贴着标签。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
糖糖的画被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轻轻压在文件堆下方。蜡笔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厚实了些，那些歪斜的线条像是重新有了重量。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站起身活动肩膀。楼下保安小刘值完最后一班，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默送他到门口，说了句“辛苦”，转身要关门时，忽然看见外面路灯下站着几个人。
不止是几个。
顺着人行道往远处看，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有人打着手电筒，光柱朝下照着地面；有人举着硬纸板，上面写着字。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就那样站着。
张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上台阶。他的安全帽拿在手里，衣服还有些湿，应该是刚从工地换下来的。
“哥。”他说，“我们来了。”
陈默没问是谁通知的，也没问他们怎么知道时间。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站得太久了。”张强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声音低，“这次，换我们守着。”
身后的人群依旧安静。有个人把手电关了，又马上打开——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信号。一道光，再一道光，陆续亮起来，像是夜里突然冒出的星点。
陈默看着楼下那些脸。有的他认识，有的没见过。但他们站在这里，手里拿着纸板、手电、旧横幅，眼神都一样。
“谢谢。”他说。
张强摇头。“是你先来的。那天我妈跪在律所门口，你把她扶起来了。那时候你就知道，这事不能停，对吧？”
陈默没回答。
他知道张强不需要答案。
他退回屋里，拿了两箱矿泉水出来，放在台阶上。有人接过，默默分发。一个年纪大的工人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又拧紧放进口袋——大概是想留着等天亮再喝。
“你们不用这样。”陈默说。
“我们也不是为谁来的。”那人抬头，“是我们自己的事。地被污染了，孩子病了，账本造假，人死了没人管。这些事，以前不敢说，现在能说了。”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我娃去年住院，查不出病因。后来听张哥讲，才知道那厂排的水有问题。我要个说法。”
又一个人说：“我表弟在工地上摔下来，说是自己踩空。可我知道，脚手架松了三天没人修。”
话一句句传过来，不激烈，也不重复，就像在讲每天发生的事。但正是这种平常语气，让每一句都沉得压心。
陈默站在台阶上，听着。
这些人不是来喊口号的。他们是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
张强拍了拍他的肩：“你明天还要出庭。进去睡会儿吧。”
“我不困。”
“那你坐着也行。”张强笑了笑，“我们就在这儿，等到天亮。”
陈默回到办公室，没有关灯。他坐回桌前，打开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2025年4月7日，巡回法庭终审前夜。”他低声说，“威胁还在，但我已不再独行。”
说完这句话，他把录音笔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写下明天庭审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写到一半，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人换了位置。原本分散站着的，现在围成了一个小圈，背对着风。手电光集中在中间，照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纸——是那个废弃厂房的平面图。他们在指认某个房间的位置。
陈默认出来，那是存放原始账本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照片。这是李薇前几天给他的，拍的是跨国企业总部地下室的排水口。他抽出其中一张，背面写着日期和坐标。他把这张照片夹进案卷第十三页，正好在证人名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