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时，天刚亮。他将它放进内袋，扣好西装，拿起桌上的案卷文件夹。昨夜拷贝的备份已经交由助理送往法院档案室，三份纸质材料分别锁在不同地点。他没再看手机里的那条威胁短信，也没回拨老周凌晨发来的巡查确认。他知道，今天的事，必须一步到位。
巡回法庭设在市中级人民法院临时改建的大审判厅。七点四十分，他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仪发出短促提示音。法警看了眼屏幕，示意他取出左口袋的钥匙。他照做，动作不快也不慢。入口处已有记者架起设备，镜头对准通道。他低头整理领带，径直走向原告席。
李薇的消息在八点零二分抵达：“直播信号被掐，备用流已推。”他迅速打开平板，连接小刘设置的加密通道。画面跳转正常，海外媒体和国内合作平台均已接入。他点头，将设备收进公文包。
开庭前五分钟，被告辩护律师提交动议，要求排除匿名举报信及相关录音证据。理由是来源不明，无法核实真实性。审判长召集合议庭紧急商议，旁听席响起低语。
陈默起身，声音平稳：“我方可以提供证据获取全过程的公证文书、服务器日志及第三方技术鉴定报告。匿名者身份虽未公开，但其所提供信息与其他十余项独立证据形成闭环。若仅因传递方式特殊就否定内容真实，等于允许罪犯以‘不可见’为盾牌逃避追责。”
法官翻阅材料，与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流。十分钟后，审判长宣布：“经审查，相关证据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电子数据采纳的规定，予以采信。”
庭审正式开始。
陈默没有急于陈述，而是先播放了一段视频。画面中，张强站在工地空地上，身后是一排穿着工装的农民工。他们依次报出姓名、工号、被拖欠工资的具体月份与金额。有人说话磕绊，有人低头念纸，没人抬头看镜头。但每一条数字，都与财务账目造假清单一一对应。
旁听席有人开始记录，后排几位受害者家属悄悄抹了眼角。
紧接着，他调出资金流向图。大屏幕分成三栏：左侧是集团内部转账记录，中间是空壳公司注册信息，右侧是境外账户入账时间戳。三条线并行推进，最终交汇于一个离岸金融账户。他指着最后一帧：“该账户实际控制人，为赵德海亲属名下企业，注册地在加勒比地区。资金转移发生在项目竣工后第七天，总额达两亿三千万元。”
被告律师立刻反驳：“这只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先生知情或参与！”
“那就看看他是否真的不知情。”陈默切换画面，放出一段会议录音。音频清晰，赵德海的声音缓慢而笃定：“账要做平，人要管住。钱出去一圈，回来就行。至于查？让他们查去，谁又能动得了根？”录音结束，他又补充一组银行流水——同一时期，赵德海个人消费账户突然增加多笔大额支出，来源标注为“咨询服务费”。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请控方继续。”
陈默停顿片刻，转向旁听席方向：“过去十年，这些人拿不到应得的报酬，不敢讨要，不敢报警。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有门路，有关系，甚至能在警察来之前先收到消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只要有一份记录没被销毁，只要有一段声音留下来，真相就不会消失。”
他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这是王桂芬在物业办公室签字的监控截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时间为下午四点十七分。而她声称‘认罪’的书面材料，落款时间却是四点十二分。五分钟后的事，怎么提前签了字？”
全场安静。
被告律师试图打断，称此为“笔误”，可审判席已明显倾向采信。合议庭成员互相传阅材料，主审法官频频点头。
十一点十八分，赵德海被带上被告席。他仍穿唐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链。听到证据展示环节，他嘴角微扬，等陈默讲完，忽然开口：“上面还有人，你斗不过的。”
陈默看着他，语气不变：“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现在不是你在说算的时候了。法律有程序，调查有进度。你怕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做过的事终于见了光。”
赵德海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中午休庭四十分钟。陈默没离开法庭，在原告休息室喝了杯热水。李薇发来新消息：“全网热搜第一，标题是‘农民工证言击穿谎言’。”他没回复，只把平板关掉，重新检查下午要用的证据编号顺序。
一点整，庭审复庭。
赵德海的代理律师提出程序异议，称部分证据提交超期，要求延期宣判。审判长未立即回应，而是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陈默走出走廊，迎面遇上张强。他刚从证人等候区出来，手里还攥着发言稿。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张强低声说：“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在电视上看庭审直播。”
“她怎么说？”
“她说，这回，她睡得着了。”
陈默点点头。
回到法庭，他站在原告席前，双手搭在文件夹上。法官还未入场，但他已经准备好最后一段陈词。
门开，法槌落下。
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书：“经查，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赵德海及其控制企业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非法集资、职务侵占等行为，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依据刑法相关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涉案资产依法追缴，返还受害人。”
话音落，笔尖划纸声持续不断。
旁听席上，王桂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眶泛红。张强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缓缓合上案卷，拎起公文包。
转身时，看见李薇站在后排角落，冲他微微点头。他没停下，一步步走向出口。
大厅外阳光正烈，照在台阶上反出白光。几个记者围上来提问，他绕过人群，走向法院门口的台阶。
一只鞋踩上第一级时，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糖糖的学校通知：今日课后兴趣班照常，放学时间不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脚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