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谈完。”陈默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屏幕扣在办公桌上。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过，里面是那份盖了章的回执单，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数据流向图。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材料，把联名信、交易记录、服务器地址比对表按顺序码好，放进新的档案袋。出门时顺手关了灯，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省纪委信访接待室在五楼东侧，窗口编号是503。陈默递上材料时，接待员翻了两页便停下，抬头问他：“这类问题，通常由市场监管或网信部门处理，你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数据流向境外。”陈默声音不高，“生物信息批量出境，涉及国家安全。《数据安全法》第四十五条明确禁止未经评估的跨境传输。这不是违规采集的问题，是系统性外泄。”
对方皱眉，“你说的科技公司，有没有境外资本背景？”
“目前没有直接持股。”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表，“但资金通过离岸账户中转，最终回流到三家本地物业公司，这些公司近三年承接了全市三十七个社区的智能安防改造项目。数据出口和基础设施建设同步推进，时间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二。”
接待员沉默片刻，把材料收进一个内部流转袋，写上编号，放进旁边的铁柜。临走前告诉他，会按规定上报。
当晚八点十七分，陈默接到了电话。来电显示为空号，铃声只响了一声就断了。两分钟后，一条短信跳出来：明早九点，省委大院七号楼三层会议室。
第二天清晨下过一阵雨，地面还湿着。陈默走进七号楼时，门口站着一名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袖口露出半截手表带，银灰色金属链。对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上楼。
会议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投影仪。陈默打开笔记本，调出数据地图。画面铺开后，整个屏幕被密密麻麻的连接线覆盖，红线标注的是境内采集点，蓝线指向海外服务器节点，黄点则是比特币交易中转地。
“这是过去十八个月的数据流动轨迹。”陈默指着其中三条主干通道，“所有上传行为集中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目标服务器注册地为加勒比某金融岛，实际运维IP频繁跳转至东南亚地区。更关键的是——”他切换到下一页，“这些数据并非随机流出，而是按照特定人群筛选，比如独居老人、未成年人家庭、慢性病患者。他们的行为模式、健康状况、生活规律都被分类打包。”
屋里没人出声。坐在主位的男人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直到陈默讲完，才抬起头来。
“你是律师，不是执法人员。”他说，“为什么要推动我们介入？”
“因为我提交的所有行政投诉，都没有收到实质性回复。”陈默看着他，“市场监管局说要‘研究’，网信办称‘正在监测’，公安答复‘暂无立案依据’。可证据就在那里，而且每天都在流失。如果等到危害显现才行动，代价太大。”
男人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你知道这类调查的风险吗？一旦牵扯境外关联，不只是企业责任问题，可能影响地方金融稳定，甚至引发外交层面的关注。”
“我知道。”陈默说，“但风险不能成为不作为的理由。现在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人的脸、指纹、行踪被悄悄送出边境。这不是商业纠纷，是看不见的掠夺。”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窗外有风掠过树梢，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那男人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圈住了三个境外IP地址。“成立专项工作组。”他说，“联合网信、公安、国安，启动跨领域调查程序。先查境内数据出口源头，再倒推资金链条。技术部分请省级网络安全中心支持，保密等级定为二级以上。”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要不要等中央批复后再动？”
“等？”男人回头看了眼陈默，“如果我们每次都等权限到位才开始，那很多事永远做不了。我们现在做的不是越权，是履职。”
散会后，走廊灯光微黄。那人走在陈默身侧，语气平静了些：“你带来的材料很完整，尤其是那个用户授权协议的对比分析。普通人不会注意到默认勾选的技术陷阱。”
“有个工人发现了。”陈默说，“他不懂代码，但他知道什么叫欺骗。”
男人点点头，“我们会保护证人信息。你那份脱敏笔录已经归档，编号A-1729。”
快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你说真相像灯，不开就看不见。其实我们也一样。有时候灯不是一个人点的，是一群人轮流举着。”
陈默没说话。
“回去吧。”对方拍了下他的肩，“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他走出省委大院时天已全黑。街边商铺陆续关门，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一条加密消息浮现在通知栏：
“调查已立，小心身后。”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拉了拉西装领口，转身走入街角的暗处。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片落叶贴在腿边。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右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档案袋还在，但边缘似乎少了点厚度。他没再翻查，只是握紧了袋子，继续向前走。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红灯，行人止步线前积了一小滩雨水，映着路灯泛黄的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道，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