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时，厨房的灯还亮着。糖糖站在小凳子上，踮脚把一碗热好的牛奶端下来，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回来啦。”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在门边。西装内袋里的钢笔还在，那支昨天装过U盘的笔，现在空了。他没拿出来，只是顺手抚平袖口的褶皱。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米饭已经凉了，菜却重新热过一遍。糖糖坐到他对面，低头喝牛奶，脸颊被暖黄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
“今天在学校，老师讲了细胞。”她忽然说，“她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多看不见的小房子，叫细胞。”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那你知道细胞里面有什么吗？”他问。
她摇头，眼睛亮起来。
“有指令书。”他说，“就像你们写作业要照着课本抄一样，身体长头发、长骨头、眨眼睛，都是按照这本书来的。这本书，叫基因。”
糖糖放下勺子，认真听着。
“有人在偷偷改这本书。”他继续说，“他们觉得哪里不好，就拿笔划掉重写。可问题是，这本书不是谁都能动的。改错了，可能会让人生病，甚至……传给以后的孩子。”
她眨了眨眼，“那他们为什么要改？”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决定什么是对的。”他顿了顿，“可没人告诉那些孩子，要不要被改。”
糖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根根数着手指头。
“那我能保护我的书吗？”她问。
“你现在就在学。”他看着她，“等你知道得越多，就越不会被人骗。”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和彩色铅笔。纸上画着两条弯弯曲曲的线，中间连着横杠，像梯子倒了过来。
“这是我画的DNA。”她说，“老师说它长得像螺旋楼梯。”
陈默看着那幅画，没说话。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界，但那两条主链缠绕的方向是对的。
“你给它加点颜色吧。”他说，“红色代表腺嘌呤，蓝色是胞嘧啶，绿色配鸟嘌呤，黄色配胸腺嘧啶。”
她立刻拿起红笔，在一边标上“A”，又用蓝笔写下“C”。一笔一划，格外专注。
“爸爸，”她一边涂色一边问，“如果科学家把一个人的基因改了，他还算是原来那个人吗？”
陈默停下筷子。
这个问题他曾在档案室反复想过。法律上如何界定？伦理上能否接受？一个被编辑过的生命，是否还能拥有未被干预者的权利？
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法庭，而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你觉得呢？”他反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要是我变了，妈妈可能就不认识我了。”
他心头一紧。
“可如果你没变，病好了呢？”他又问。
“那是医生治好的。”她说，“不是把我的书撕了重写。”
陈默轻轻点头。
她忽然抬头，“那他们是不是就像……偷偷改别人作业的人？”
“差不多。”他嘴角微动，“而且还不告诉你改了哪一页。”
她皱起眉，在画纸中间用力写下一排字：“别乱改我。”
然后在梯子的一端画了个穿白大褂的人，另一端画了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中间用彩虹桥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