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清晨的湿冷路面,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一丝晃动。后视镜里,公寓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缩小,最终被街角的树影吞没。车内播放着他昨晚录下的证据摘要,声音平稳,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线。
他闭着眼,听着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份编号、每一次数据异常跳转的记录。这不是背诵,是确认。他知道,今天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质疑、被追溯。
车子停在法院东侧通道时,天已亮透。小刘站在临时架设的设备箱旁,抬头看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第三方实验室刚回函,原始日志可以调取。林教授的技术意见书也完成了司法备案。”他低声说,手指点了点屏幕,“我们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天。”
陈默点头,从公文包内层取出文件袋,指尖轻轻划过封条边缘。封条完好,编号清晰。他没说话,只是将袋子交到小刘手中一瞬又收回,像是再确认一次归属。
李薇已经在入口处等他们。她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蹙。“热搜上了,#谁在决定我们的基因?破千万了。”她把屏幕转向陈默,“第一篇报道发出去不到两小时,评论区全是受害者家属的留言。有人开始讲自己家孩子体检后出现的怪病。”
陈默扫了一眼,看见一句置顶评论:“他们拿我们的血,做我们不知道的事。”
“不是反科学,”他说,“是反隐瞒。”
李薇抬头看他,“这句话现在已经是共识关键词了。”
他们走进法庭走廊时,对方律师团还没到。原告席空着,被告席却已坐满,西装笔挺,文件整齐,有人低头翻看材料,有人对着手机轻声通话。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对方申请延迟五分钟入场。
陈默没回应,只走到原告席前,放下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确。小刘把平板放在他手边,界面上是实时监控的直播信号和舆情数据流。
旁听席陆续有人入座。几台摄像机对准审判席,闪光灯偶尔亮起。陈默注意到,靠后几排坐着几个陌生面孔,手持录音笔,桌上摊开笔记本,拍照频率高得不正常。他没出声,只是将文件袋往里推了半寸。
李薇悄悄递来一张纸条:**“别让他们打乱节奏。”**
他抬眼看了看法官席上方的时钟,距离开庭还有七分钟。
铃声响起时,对方律师终于列队进入。领头那人面带微笑,向法官微微欠身,随后才走向被告席。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审判长敲下法槌,宣布庭审开始。
“原告方,请进行开场陈述。”
陈默站起身,没有翻看任何笔记。他面向审判席,也面向那几台直播摄像机。
“各位知道什么是‘数据雾化’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下来,“就是把一个人的基因信息拆成碎片,混进上万人的常规检测样本里,悄悄传输出境。等你发现孩子对某种药产生致命反应,或者家族突然冒出从未有过的遗传病时,那份改动过的基因数据,早就消失在境外服务器里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
“这不是反对科技进步。这是阻止科技变成黑箱。你们说我们在阻碍创新,可真正的创新,不该建立在欺骗和掠夺之上。一个母亲去社区体检,被告知查高血压,抽了一管血,十年后孙子瘫在床上,医生说基因被人动过手脚——她连知情权都没有,谈什么自愿参与?”
法庭里没有人出声。记者们埋头记录,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生命不能被暗中修改。”他说,“真相才是生物科技唯一的归宿。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否定科学,是要让科学回到阳光下。”
话音落下,现场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直播弹幕瞬间刷满,屏幕上滚动着“支持”“还我们知情权”“这叫反科学?这是救科学”。
审判长抬手示意秩序,随后翻开案卷。
“本案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尤其是人类遗传资源的合法使用与安全保护。”他逐字宣读,“根据现有材料,本庭依法受理此案,将全程公开审理,确保程序公正,全力保障公民基本权益不受侵犯。”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窗外一道闪电劈开阴云,紧接着,雷声滚过城市上空。
刹那间,整片城区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科研园区那几栋曾泛着冷光的大楼,此刻被万家灯火温柔包围,像被重新纳入了人间。
休庭铃响。
陈默收拾文件,将公文包扣好。小刘站在他身后,低声说:“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八百万了,微博话题还在涨。”
李薇走过来,把平板递给他。热搜榜首仍是那句——“我们不是反科学,是反隐瞒”。
他们走出法院大门时,雨还没落下来。夜色已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映在湿润的地面上,像一条通往远处的光路。
小刘望着科研园区的方向,忽然说:“他们想让我们怕,可今天我们点亮了灯。”
陈默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按在公文包上,指节微微用力,仿佛护着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法院对面的街道,车窗贴膜很深,看不见里面的人。它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只是在拐弯前,尾灯短暂地亮了一下。
陈默的目光跟了过去。
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