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帘已经拉上，玻璃映出房间里的样子。台灯还亮着，照在桌面上那张画上。
他没马上休息。转身走回书桌，重新打开台灯，把刚才合上的案卷又翻了出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他伸手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是糖糖画的草图，上面写着“我们一起亮”。他把这张纸铺在桌上，旁边放着她之前那幅正式的画——《新兴科技与真相》。
画里的人很多，有穿工装的、戴眼镜的、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手拉着手，站在一条发光的数据线上。他自己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西装整齐，背影挺直。一只小手从画框外伸进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盯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客厅传来细微响动。他抬起头，看见糖糖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毛毯滑到了腰间，一只脚露在外面。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慢，生怕吵醒她。
她手里还攥着一支彩色铅笔，指尖沾着蓝色和黄色的痕迹。画册摊开在腿上，一页空白纸上画了几道线条，还没完成。
他轻轻抽走铅笔，合上画册，抱起她。糖糖动了一下，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他把她送回房间，放进被窝里，顺手把床头的葡萄糖口服液摆正。
回到客厅，他坐回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窗外。
远处一栋高楼的外墙亮了起来，屏幕滚动播放着一句话：“技术应当服务所有人。”光打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进屋内。几秒钟后，画面变了，出现了一幅熟悉的图像——正是糖糖的画作被放大后的样子。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明文字，只有一行小字在角落：**来自中国的一束光**。
他看着那幅画投射在夜空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切换成了普通的广告。
屋里恢复了安静。
他低头翻开案卷，看到第一页写着王桂芬的名字。后面跟着十几个编号，都是匿名包裹里提到的受害者。这些人分布在不同城市，有的在工厂，有的在社区，有的在学校。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被同一个算法系统标记为“低价值用户”，失去了基本服务权限。
他合上文件，手指停在封面上。
桌角的画又被风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视线再次落到那只伸出的小手上。那么小，却那么用力地抓着他。
他知道这不只是孩子的想象。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也在。
他打开电脑，不是进加密文件夹，也不是查邮件。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几个字：“给未来的信”。敲完就停住了。光标一闪一闪，他没有继续写。
时间过了十一点。
他关掉主灯，只留台灯亮着。房间里只剩下这一圈昏黄的光，照着桌子中央的画。他重新拿起案卷，一页页往后翻。有些地方做了标记，有些贴了便签。他用红笔划掉一个名字，又在旁边写下新的备注。
糖糖的画一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法律条文和证据材料之间。
他停下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翻身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窣，像是被子被踢开了。他放下笔，走进去看了看。
果然，被子滑到了床尾。他重新给她盖好，顺手把窗户关紧了些。外面风有点大，树影晃动，打在墙上像流动的数据。
回到座位，他喝了口水。杯子是糖糖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加油，你是我的英雄。”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材料。
其中一份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某个受害者的申诉被连续驳回三次，理由是“行为模式异常”。但系统日志显示，这个人只是每天固定时间登录一次平台，查看子女的学校通知。消费记录清白，社交活跃度中等，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问题出在定位数据上。系统判定其常去地点包含“高风险区域”，而那个地方实际上是一所农民工子弟小学。
他记下这个案例，准备归入“后续”文件夹。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基金会来信了，想用糖糖的画做公益海报，问能不能授权。”
他回复：“让她自己决定。”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