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旧手机放回裤兜,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公共图书馆的借阅卡。他没再看冰箱上的海报一眼,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天刚亮,风有点冷。他步行穿过两条街,走进位于老城区的市图书馆。大厅安静,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角落看书。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离线终端区,插入借阅卡,调出最高法官网公告栏的存档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份编号为“巡通字〔2024〕第9号”的通知。标题是《关于指定巡回法庭审理重大跨领域案件的决定》。内容很短,只说将成立特别合议庭,审理涉及科技、经济、公共安全交叉领域的复杂案件,强调“具有全国乃至国际影响”。
陈默逐字看完,没有附件,没有案号,也没有具体时间安排。他打开随身带的小本子,写下“巡回法庭”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接着写:“跨领域、无细节、高规格。”
他退出系统,拔卡离开。路上买了杯热豆浆,边走边喝。走到律所楼下时,碰见物业经理老周在修电表箱。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李记者前天来过,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就走了。”
陈默点头,“她没留东西?”
“没。”老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但她顺手帮我换了灯泡。”
陈默明白意思。李薇不敢直接联系,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注意信号。他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进老周的工具包夹层,“等会儿再看。”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未启用的笔记本。封面空白,内页也是全新的。他翻开第一页,写下“NS-001”,然后开始整理思路。
先是从抽屉里取出过去三年经手的所有异常案件记录:王桂芬被诬陷偷钱、张强工地工伤索赔受阻、某生物科技公司非法采集用户基因数据……这些案子当时看起来互不相关,但现在回想,每一起都在舆论发酵前出现过相似迹象——社交媒体突然涌现大量相似言论,官方渠道迟迟不回应,随后有高层人士私下施压。
他把这些共同点列成三栏:舆论引导、数据异常、权力干预。每一栏都对应着不同的时间节点和外部反应模式。写完后,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公用号码的短信:“您订阅的法律资讯已更新,请登录查看。”
他没点开链接,直接删掉。这种伪装成服务信息的追踪手段,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下午三点,老周来了趟律所。他拎着一盒降压药,放在桌上。“你妈上次开的药快吃完了,这是新配的。”他说完就要走。
陈默起身送他到门口。等电梯时,老周从药盒底下抽出一张纸条,塞进陈默手里,动作快得像擦肩而过的路人。
回到办公室,陈默拆开纸条。上面是李薇熟悉的速记符号,翻译过来只有两句话:“他们盯上了司法通道。别单独行动。”
他把纸条烧掉,灰烬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保险柜,取出移动硬盘,插入电脑。这次他没有联网,而是用另一台完全隔离的设备手动输入关键词:**交叉领域、国际协作、系统性漏洞**。
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些零散信息。他曾代理的一起专利纠纷案中,对方律师所属事务所曾参与过境外政府顾问项目;另一起消费者集体诉讼中,幕后公关公司与某个国际基金会存在资金往来。这些线索原本孤立,现在被他强行串联起来,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傍晚六点,窗外路灯陆续亮起。陈默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行人不多,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细长的水雾。
他回到桌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糖糖那张海报的复印件。小卫士举着盾牌,身后有个握灯的人影。他把它钉在办公桌正上方的墙上,正好落在视线中央。
然后他坐回去,拿出一张信纸,工整地写了一行字:“灯要照更远的地方,需要更强的电流。”折好后装进信封,不写名字,也不贴邮票。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周再次出现在律所。这次他带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茶叶。“说是朋友托我转交的。”
陈默接过袋子,摸到底部藏着那个信封。他知道这封信很快就会到李薇手上。
中午,他去了趟法院档案室,申请查阅近三年所有被标记为“涉外因素”的民事案件汇总目录。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纸质清单,共十七页。他一页页翻看,重点查找同时涉及技术应用和公共资源分配的案例。
其中有三个案子引起他的注意。一个是智能交通系统算法歧视导致残疾人出行受限;另一个是城市供水监测平台数据异常却无人追责;第三个是社区养老机器人因程序升级集体失控,造成老人受伤。
这三个案子最终都被裁定为“技术故障”,未追究管理责任。但陈默记得,当时媒体报道极少,社会关注度低,更像是被人刻意压下了讨论空间。
他抄下案号,回到律所后立即着手建立专项档案。文件夹命名为“巡案预备”,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份巡回法庭公告打印件,和一张手绘的时间轴图表。
图表从五年前开始,标注了每一次他介入并引发公众关注的维权事件。每个节点旁边,都附注了后续三个月内的相关行业政策变动或企业结构调整情况。越往后,变化越密集。
他盯着最后三个点——生物实验案、数据隐私案、物业腐败案。三者之间间隔不超过四个月,且每次事件结束后,都有新的技术监管条例出台,但执行层面始终模糊。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斗争可能从未真正结束。它们只是被转移、重组、包装成更大的结构问题,而现在,这个结构正要通过巡回法庭的形式,正式进入司法视野。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关掉主灯,只留台灯亮着。抽屉拉开,硬盘重新锁进去,钥匙收进口袋。
桌面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句话:不是一场官司,是一场战争。
他看着墙上的海报复印件,那只举盾的小手仿佛还在动。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七分。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律所门口。门铃响了一次。
陈默没有起身。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秒针跳过十九分三十秒时,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