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街灯还亮着。陈默站在老小区东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塑料袋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他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八分。王桂芬该到了。
六点四十分,她准时从拐角处走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拖着清洁车。她低着头,脚步比以前慢,像是怕踩出声音。走到门口时,她看见了陈默,身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陈默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去。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杯壁烫手,她换了好几次手拿,最后用两只手掌夹住。
“昨晚小林被打了。”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律所被人砸了,前台电脑坏了,他眼角划破,胳膊也蹭伤了。”
王桂芬低头看着杯子,热气往上冒,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摘,就让雾气盖着视线。
“他们威胁我,说再往前走一步,我女儿上下学就不安全。”陈默说,“银行账户突然多出五万,说是补偿金。电话打到公用号码,让我收手,不然保不住身边人。”
他停了一下,看她反应。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搓,裂开的皮又渗出血丝,混进水汽里。
“我知道你怕。”他说,“我也怕。但我不能再退了。他们已经不给我们退路了。”
王桂芬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过了几秒,她把豆浆放在清洁车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包住右手。然后她看着陈默,点了下头。
“我信你。”她说,“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本,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这是你需要回忆的时间段和账目编号,有空就想想,想到什么记下来。别写名字,别留原件,只记关键数字和日期。”
她接过纸条,塞进内衣口袋,压在胸前。
“他们会查你手机。”陈默说,“以后联系,用公共电话亭。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我在东门这边等,最多站五分钟。”
她点头,重新握住豆浆杯。热气还在冒,她的手不再抖。
中午十一点半,工地后门的小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张强蹲在围墙边吃饭,铝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刚夹起一块咸菜,抬头看见陈默站在外头。
他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盯着。
陈默把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门缝塞进去。张强打开,是母亲的笔迹——短短一行:“听陈律师的。”
他看完,把纸条嚼碎了咽下去。
“我妈答应了?”他问。
陈默点头。
张强放下饭盒,站起来,隔着铁门看着他。“他们昨天找过我工头,说我不安分,容易惹事。今天巡视频率多了两趟,外来人不让进。”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只有你知道钢筋采购的真实价格。”陈默说,“账上写的是一吨三千八,实际市场价四千六。差额去哪儿了?谁签的验收单?这些事,只有你在现场见过。”
张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敢动我娘,我就敢掀桌子。”
“不是掀桌子,是作证。”陈默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她以后能挺直腰走路。”
张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铁门缝隙里伸出来。陈默握住他的手,很短的一个动作,像交接工具,也像立誓。
“我记下了。”张强说,“每天午休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我会绕到后墙第三扇窗下面,你把问题写小纸条,塞进排水管缺口。我看到就回。”
陈默点头,转身要走。
“陈律师。”张强在后面叫住他,“我爹死前,说过一句话——人活着,不怕穷,就怕不敢说话。我现在,想替他说一次。”
陈默没回头,只抬手示意知道了。
下午三点,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角落卡座,李薇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杯冷掉的美式,桌上放着一部旧款录音笔,屏幕裂了道缝。她穿了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剪得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
陈默坐下,把银行转账截图推过去。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们用了同样的手法。”陈默说,“威胁、收买、孤立。先是砸律所,再盯我女儿,现在开始对付愿意说话的人。你是记者,你也逃不掉。”
李薇慢慢拧开笔帽,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型SD卡,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我留了三段录音。”她说,“一段是物业财务私下说的,赵德海每个月从停车费里抽成三十万,走的是保洁外包合同;第二段是建筑公司项目经理讲的,所有工程验收都有‘协调费’,金额直接写在补充协议背面;第三段……是住建局一个科员喝多了说的,他们内部管赵德海叫‘通道先生’,因为他能把违规项目变成合规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