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压得很低,照在桌面上那张白纸上。纸已经写满,又被反复涂改过,边缘起了毛边。陈默坐在书桌前,手指捏着笔杆,指节泛白。他没动,只是盯着“下一步——深入虎穴”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笔尖重新落下,在下面画出一条横线,接着写下四个名字:
王桂芬
张强
李薇
陈默
联盟重建完成。但这不够。他知道,这些名字拼起来的图,还缺最关键的一块——能直接指向赵德海本人的证据。不是传言,不是录音,不是差价推测,而是签字、盖章、银行流水底单,是那种一旦曝光就无法抵赖的原始文件。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整理的材料:王桂芬记下的账目编号、张强提到的钢材标号与市场价差异、李薇给的三段录音文字稿。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停在住建局科员醉酒时说的那句:“通道先生”。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宿。
赵德海不做明面生意,他的钱从看不见的地方流进去,再从别的名目里冒出来。物业费变成保洁合同,工程款拆成劳务分包,土地变更靠“协调备案”。每一步都披着合法外衣,而真正操作的人,只和“自己人”打交道。
想拿到核心证据,就得成为那个“自己人”。
他抽出一张新纸,开始画结构图。最外层是物业、停车收费、保洁外包,这一层他们已经摸清;中层是建筑分包、材料采购、人工结算,张强接触过,但没权限看账;最里面一圈,他写了三个词:**空壳公司注资、土地变更备案、审批绿色通道**。
笔尖顿住。
要进这里,不能以律师身份,也不能以举报者姿态。唯一的可能,是投资人——一个愿意出钱、不要名声、只要回报的外来合作者。
他把“投资人”三个字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一串条件:有资金记录、能解释来源、不追问细节、接受分成安排。这种人,正是赵德海最喜欢的合作对象。
计划轮廓渐渐清晰。
他打开邮箱,新建一封草稿,标题空白。收件人位置空着,内容也没写。这是留给李薇的应急信,一旦他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系统会自动发送。现在还不用填,但他得准备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东区监控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拍到一辆黑色商务车进出,车牌遮挡,司机戴帽低头。车上下来一人,去了物业办公室,二十分钟后离开。”
陈默回问:“有没有拍到脸?”
“角度不对,只看到侧影,穿黑夹克。”
他放下手机,目光回到桌面。这个时间点,和王桂芬说的那个“问钢材价格的男人”,几乎重合。
敌人已经在筛选新的合作方。机会就在眼前。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伪造的身份资料:姓名林振华,三十八岁,南方建材商人,曾在两起小额纠纷案中作为原告出现,有银行流水截图、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这份资料是他三个月前为另一个案子准备的备用方案,一直没用上。现在,它有了真正的用途。
他翻看一遍,确认所有信息闭环。林振华不是干净的人,但也不至于引起怀疑——有点小官司,有点灰色操作,正适合谈一笔“见不得光”的生意。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却没有睡意。窗外风不大,树影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他闭着眼,脑子里过着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可能被追问的细节。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街灯还没熄。陈默拎着两杯豆浆站在老小区东门拐角处。塑料杯壁凝着水珠,风吹一下,滴在鞋面上。
王桂芬准时走来,脚步依旧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看见陈默,停下,手习惯性往围裙上擦了擦。
他递出一杯豆浆。她接过,双手捧着,热气往上窜。
“我要见他的人。”陈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手指一颤,杯口晃出一点液体,落在手背上。她没擦,只轻轻点头。
“他们……不会轻易信陌生人。”她说。
“所以我不是陌生人。”陈默说,“我是想接手‘阳光二期’旧改项目的投资人。你儿子最近工地上有没有听说,有外面老板来谈钢筋供应?”
王桂芬低头想了几秒,眼神慢慢聚焦。“上周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她说,“拿着手机拍照,问张强识不识货,还问能不能便宜点拿货。”
陈默点头。线索对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去。“午休时告诉张强,准备一份虚假报价单,标明‘可低标竞价,接受分成’。金额要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付款方式写预付三成。”
她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还是熟练地塞进内衣口袋,压在胸前。
“别写名字,”陈默提醒,“用铅笔写,写完烧掉。”
她点头,捧着豆浆站着,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清洁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推车往前走了几步。
“我信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钉进地里的桩。
陈默看着她背影慢慢走远,转身离开。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工地后墙第三扇窗下,排水管缺口处露出一角白纸。张强蹲在墙根吃饭,铝饭盒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咸菜,迟迟没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