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那行字停在眼前：“花有人送了。”
陈默没动，手指贴着机身边缘，掌心有些汗。他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又抬头扫了一眼台阶下——那束康乃馨还在原地，塑料纸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纸条。没人去碰它，也没人再放新的东西。他知道这不是善意的表达，是试探，是提醒：他们一直看着。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中午晒透的水泥味。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拨通了李薇的加密号。电话接得很快。
“信号跳转三次，基站伪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原始路径指向城郊废弃中转站，但最后落点是市区某移动通信车，临时架设，无备案。”
“他们在监控我们的一举一动。”陈默说。
“不只是你。”李薇顿了顿，“张强刚发消息，工地那边有动静，赵德海的亲信昨晚召集了几个人，在旧仓库碰头，没留记录。”
陈默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肩上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了一下，像一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他没看表，但知道时间不能再拖。证据已经交出去三天，调查组没有新进展通报，网上开始出现质疑声。有些人说他炒作，有些人说他背后有人指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还没出招，说明他们在等机会，等一个能把水搅浑、把人压下去的机会。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回头问去哪儿，他说了个社区活动室的名字，在老城区东片，靠近糖糖学校。车子启动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眼片刻，脑子里过着这几日的所有线索：王桂芬藏在清洁车夹层里的单据、李薇追踪到的资金流向异常、张强带回的工人证言。这些还不够成链，缺一个节点——能把赵德海和保护伞直接连起来的关键环节。
车停了。他下车时顺手摸了下公文包内侧，最后一瓶葡萄糖口服液还在。那是糖糖偷偷塞进去的，他知道，没动。他把包拎紧，走进楼道。
活动室门开着。李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打开，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转图，红线密布。她抬眼看他进来，点了下头。张强站在角落，穿着工装裤，安全帽拿在手里转着。王桂芬坐在最里面，蓝工装洗得发白，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淡淡的清洁剂痕迹。桌上摆着几页复印件，用回形针别着，边角卷起。
“都到了。”陈默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我带了这个。”王桂芬先开口，声音轻，但清楚。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纸上印着几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家叫“宏达绿化”的公司，付款时间是两个月前，金额合计三十七万。
“我在物业财务室打扫卫生时看到的。”她说，“他们以为我瞎，其实我看得到。这钱不是走账，是封口费。”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他们找我儿子麻烦。但现在……我知道躲没用。”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遍，递给李薇。她立刻拍照上传，同时调出数据库比对。不到两分钟，她低声说了句：“这家公司法人代表是王某某妻弟，就是那个副局长。”
张强往前一步：“我还问了几个工友。上周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去工地转悠，拿着相机拍钢筋标号。后来听说，他是赵德海请来的‘质量顾问’，可我们都知道，那批材料根本没问题。他们在找茬，想找理由扣工程款，逼我们签空白协议。”
“不止是你们。”李薇翻出一条聊天截图，“昨天有个建材商联系我，说他被威胁断供，如果不配合做假发票，就让他破产。”
屋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方已经开始反扑，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想把整个证据链从外围掐断。他们怕的不是一份硬盘，怕的是这张网被人看清。
陈默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时间线，从阳光二期立项开始，到王桂芬被诬陷、张强被捕、账目造假曝光，再到证据递交。红笔圈出了三个关键节点：资金转移、审批签字、媒体曝光。
“我们现在差一步。”他说，“赵德海背后的人，不会亲自下场。但他们一定会通过中间人操作批捕程序，要么拖延，要么设障。我们要抢在这之前，把最后一环补上。”
李薇合上电脑：“我已经准备好第二篇稿子，标题是《谁在替罪犯擦屁股》。只要拿到新证据，立刻发布。”
“不能只靠媒体。”陈默摇头，“A案，我马上整理新线索提交检方，要求依法推进批捕；B案，你们配合同步曝光，形成压力闭环；C案——”他看向张强和王桂芬，“一旦出现人身威胁，立即启动紧急避险机制。我会开通直播，把所有资料实时上传，让他们没法暗中动手。”
张强点头：“我可以守在工地门口，那边有监控死角，但我能盯住出入车辆。”
“我也能帮忙。”王桂芬说，“物业晚上换班，我会经过财务室后窗，如果有人进去，我能看见。”
“你们不用冒这个险。”陈默看着她。
“我已经躲了十年。”她声音不大，却稳，“丈夫死了，我没说话。儿子差点被抓，我没说话。现在我说了，我就要走到最后。”
会议结束前，四人在一份打印的计划书上签字。纸是普通的A4纸，没有盖章，也没有公证。但他们按下手印时，都很用力。王桂芬的手一开始抖，墨盒蘸多了，红印有点糊，但她没擦，重新按了一次，这次稳住了。
李薇收拾设备时说：“火已经备好了，只等你点。”
张强临走前看了眼窗外：“我妈要是知道我在干这个，准骂我。”
陈默没笑，也没回应。他只是把那份计划书收进文件袋，夹在腋下。
活动室灯关了。外面天色渐暗，楼道感应灯闪了一下，照出墙上斑驳的涂鸦。他们一个个离开，脚步很轻，没人回头。
陈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屋子。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是王桂芬泡的，茶叶沉在底，没舍得多放。
他走出楼道，手机震动。
是一条系统警报：老城区3号监控点检测到可疑车辆驶入，车牌遮挡，车型为黑色商务车，最后一次通行记录属赵德海名下空壳公司。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信息。
风吹过来，把衣角掀起一角。
他没动，只低声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