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糖糖踮脚拉开床头柜最上层抽屉。抽屉滑出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没停,手指直接伸进去,摸到相框冰凉的边角。她把它拿出来,指尖蹭过玻璃面,停在右下角那道细划痕上,轻轻按了两下。相框里是她去年春游拍的照片,站在老槐树底下,手背贴着额头遮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没看照片里的人,只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用胶带粘在书包内侧夹层的硬布面上。胶带撕开时“嗤啦”一声,她屏住气,把四角都压平,又用指甲沿边缘刮了三遍。
书包是蓝色的,侧面印着一只小熊,左耳掉了漆。她背上试了试,肩带有点长,但没去调。她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作文本,封面是淡黄色,右上角贴着一枚小星星贴纸,已经卷了边。她翻开,找到上周获奖的那篇《我的爸爸是律师》,一个字一个字抄进新本子。铅笔削得尖,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抄完标题,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他不怕坏人,也不怕黑。他怕我低血糖。”写完,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没转笔,也没咬橡皮,就那么看着那行字,看了六秒,合上本子。
七点十五分,她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杯子是陶瓷的,印着蓝白小花,杯底有一圈浅浅的奶渍。她喝得慢,每口都含三秒才咽。喝完,她把空杯放回水槽,没冲,也没擦,只用抹布一角盖住杯口。抹布是灰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球。她打开冰箱,取出一袋葡萄糖口服液,拧开盖子,倒进小药盒的格子里。药盒是塑料的,红白相间,盖子上有凸起的数字。她数了三粒,放进校服口袋。口袋鼓起一小块,她没拍平。
七点四十二分,她站在玄关穿鞋。左脚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松了,第二次拉紧后打了个死结。她低头看,没解,只把鞋舌捋正。公文包靠在鞋柜上,黑色,边角有磨损,拉链半开着。她伸手探进去,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硬卡纸。她抽出来,是打印好的A5卡片,上面是她抄写的作文,字迹和本子上一样。她把卡片折成四叠,塞进自己书包侧袋,再把公文包拉链拉到底,轻轻推回原位。
八点零三分,她背上书包出门。楼道灯还亮着,是声控的,她脚步轻,灯没灭。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从书包里取出卡片,又抽出一支铅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老师,放在您讲台抽屉里。”字不大,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微微凹下去。她没进幼儿园大门,先绕到后门,那里有个旧信箱,铁皮的,漆掉了大半。她掀开盖子,把卡片塞进去,盖子合上时“咔哒”一声。
八点五十八分,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椅子是塑料的,蓝色,椅背上有几道划痕。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没放地上。老师站在前面,正往白板上贴一张画:一个人举着放大镜,照向一张合同。糖糖盯着画,没说话。旁边的小男孩碰她胳膊:“糖糖,你爸真帮保洁奶奶说话了?”她点头,没转头,只把左手伸进校服口袋,捏了捏那三粒葡萄糖。
九点十一分,老师说:“今天我们请几位小朋友,讲讲家里大人是做什么工作的。”糖糖举起手。手举得不高,肘部贴着桌面,五指并拢。老师看见,点了下头。她站起来,踩上小凳。凳子矮,她站直后刚好够到讲台边缘。她没拿卡片,只把它放在讲台左上角,离粉笔盒两指宽。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能讲讲我爸爸怎么帮保洁奶奶说话吗?”全班静下来。老师没说话,只看着她,点点头。
她拿起卡片,念:“他不是超人,但他记得王奶奶手上有裂口,所以帮她戴手套。他记得张叔叔摔断腿那天,雨下得很大,所以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他记得我低血糖,书包里总放着葡萄糖。”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卡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铅笔字,“老师把这张纸放进了信箱,我就知道,她会看到。”
底下没人笑。前排一个小女孩递来半块饼干,糖糖接了,没吃,放在讲台边沿。另一个男孩问:“糖糖,你爸爸下次能来教我们签字吗?”她想了想,说:“他教过我。签字前,要看清名字、地点、工资多少、什么时候发钱。不给看?不签。不给原件?不签。只让按手印?不签。”她说完,把卡片翻回去,放回讲台原位,走下小凳,坐回椅子。
十点二十六分,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扶手上有一处被刻了“李”字,字迹浅。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侧袋,掏出那张卡片,重新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她没拉开拉链,只把包带往上提了提,让夹层位置对准自己胸口。她坐了三分钟,起身,把长椅上的饼干渣扫进手心,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桶身印着“可回收”,字掉了一半。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牵着老师的手走出幼儿园大门。阳光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清晰,没有模糊。她没回头看幼儿园牌子,也没蹦跳,只是走。走到小区门口,她松开老师的手,说:“谢谢老师。”老师蹲下来,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红领巾,没说话,只拍了三下手。糖糖点头,转身往家走。
十二点零五分,她推开家门。屋里安静,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条。她把书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没脱鞋,先去厨房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子没擦,杯底留下一圈水印。她回到玄关,踮脚,把公文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拉开夹层拉链,把卡片塞进去,又推回原位。拉链拉到底,发出“嚓”的一声。她站在那儿,看了三秒,轻声说:“爸爸,你今天没迟到。”
她没等回应,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门没锁,只是虚掩。她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他不怕坏人,也不怕黑。他怕我低血糖。”她用铅笔在下面加了一个句号,点得很实,纸面微微凹陷。铅笔芯断了,她没削,把断头朝下,按在“低血糖”三个字上,来回蹭了两下,字迹变深。她合上本子,放进书桌第二层抽屉,推到底。抽屉滑进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相框上,照在那道细划痕上。她没伸手碰,只站着,看着光慢慢爬过玻璃,爬上相框边沿,爬上照片里她眯起的眼睛。窗外传来扫地声,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她听了一会儿,转身,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葡萄糖口服液,放进书桌最上层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三袋,颜色一致,排列整齐,袋口朝同一方向。她把新拿来的那袋放在最右边,推进去,严丝合缝。
十二点三十四分,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练习册。册子是绿色的,封面上印着“数学小能手”。她翻开第一页,铅笔悬在第一题上方,停了五秒,落下。题目是:“小明有8颗糖,吃了3颗,还剩几颗?”她写:“8-3=5”。写完,她没翻页,把铅笔横放在算式下方,笔尖朝右,笔尾朝左。她盯着那个“5”,看了七秒,抬手,用橡皮擦掉个位数的竖线,改成“6”。擦得干净,没留灰。
她没改题干,也没写理由,只把“6”圈起来,圈得很圆。然后合上练习册,放进书包。书包拉链拉到顶,她拎起来,挂回衣帽钩。钩子是不锈钢的,表面有细小划痕。她踮脚,把钩子上挂着的一条旧围巾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围巾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关上柜门,门合拢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拿出一盒拼图。盒子印着“城市建筑”,打开,里面是两百片,边角完整。她倒在地毯上,先挑出所有蓝色碎片,摆成一列。拼图块背面印着编号,她没看编号,只按颜色分。蓝色摆完,她开始找红色。找到第七块时,门锁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咬合声清脆。她没抬头,手停了一下,继续找。
钥匙拔出,门被推开。她仍没抬头,手指捏起一块红色拼图,翻过来,看背面编号。编号是“147”,她把它放在蓝色列末尾。门关上,脚步声停在玄关。她还是没抬头,只把拼图块按进地毯缝隙,轻轻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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