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声停住，金属咬合的脆响余音未散，陈默已把钥匙抽出来。他没换鞋，公文包带子还搭在左肩上，边角蹭着衬衫领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包身微温，像刚离手不久。他抬脚跨进屋，玄关地板上留着糖糖踮脚时踩出的两枚灰印，不深，但清晰。
他没看，径直往活动室走。
老社区活动室在三号楼一层，原是老年大学教室，后来改作临时议事点。门虚掩着，里头有光漏出来，照在走廊水泥地上，方方正正一块。他推门进去，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桌上一张A4纸，纸角翻起又落下，露出底下几行铅笔字：“签字前要看清名字、地点、工资多少、什么时候发钱。”
王桂芬坐在靠墙的旧藤椅上，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背皲裂处新抹了层凡士林，亮得反光。她面前摊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最上头一行写着“张强工友名单”，后面跟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着“欠薪”或“断保”。她正用圆珠笔在第十三个空格里写“李国栋”，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李薇坐在桌对面，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亮着，是一张本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有的连成线，有的聚成团。她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动，听见门响才抬眼，下巴朝桌上那叠账本复印件点了点：“赵德海名下七家空壳公司，流水全走物业账户。我们只挖了一条缝，底下全是网。”
陈默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拉开夹层。他动作慢，但没停顿，抽出那张A5卡片。纸面已被反复折叠，折痕发白，右下角有一道细划痕，和糖糖相框背面那道位置一致。他把它平铺在账本上，轻轻抚平一角。
“昨天我女儿在幼儿园念这篇作文。”他说。
声音不高，屋里没人接话。扫地声从窗外传来，沙沙，沙沙，节奏没变。
他没等回应，继续说：“她说：‘签字前要看清名字、地点、工资多少、什么时候发钱。不给看？不签。不给原件？不签。只让按手印？不签。’”
王桂芬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李国栋”，笔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李薇合上电脑盖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只是把键盘上沾的一点灰抹掉，指尖在键帽上停了两秒。
陈默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边框掉漆，露出灰白底板，中间还贴着上回写的“物业账目流向图”，字迹已有些模糊。他撕下那张纸，团起来，扔进墙角废纸篓。纸团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没掉进去。
他拿起记号笔，笔帽拔开时“咔”一声。他在白板中央写下三个词：
劳动权
环境权
知情权
笔画横平竖直，没有拖尾。写完，他画了个圈，把三个词全圈进去。圈没封口，留了一道小缝。
“我们不叫‘反赵联盟’了。”他说，“我们叫‘守则组’。”
王桂芬合上小本子，拇指搓了搓纸边，把卷起的角压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色较深，齿痕磨损得厉害。“老张工地旁边那个五金店，老板姓周，我常去买手套。他女婿在劳务公司干过，认得人。”她把钥匙推到桌沿，“明早我去趟。”
李薇重新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近三年污染投诉集中区域统计》，表格下方附着三段录音时间戳。她点开第一段，没放声音，只让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城西化工园，去年六月开始，居民投诉井水发苦。当时没人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有人愿意听。”
陈默看着白板上的圈。圈口那道小缝还在，像没画完。
他转身，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把笔尖抵在圈口处，轻轻一划。缝隙补上了。墨迹饱满，没洇。
李薇把地图页面缩小，红点连成的线更清楚了。一条从城东劳务市场延伸至城南建筑工地，一条绕过化工园区，直插下游两个村。她截了图，存进新建文件夹，命名：“守则组-一期”。
王桂芬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细纹，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张强”那栏，按住语音键，低声说：“强子，明天上午九点，你带老李他们来活动室。别空手，带身份证，还有上个月考勤表照片。”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送成功，绿色对勾跳出来。
陈默回到桌边，把那张A5卡片重新折好，四叠，边角对齐。他没放回公文包，而是放进自己西装内袋。布料微厚，卡片塞进去时，衣料绷紧了一瞬。
李薇合上电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短促。她拿起桌上那支录音笔，检查电量，红灯亮着，满格。
王桂芬也站起来，把小本子塞进工装裤后袋，鼓起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桌角，那里有道旧划痕，深褐色，像是多年前被铁器刮出来的。她没用力，只是指腹擦过，然后放下手。
陈默没坐。他站在桌边，看着三人围坐的位置。桌上散着账本、地图打印稿、录音笔、小本子、A5卡片的折痕印。阳光从窗斜射进来，在纸堆边缘切出一道亮边。
李薇问：“下一步，先跑哪边？”
王桂芬说：“我联系老李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前到。”
陈默没立刻答。他低头，把西装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袖口边缘有处细小的线头，他没扯，只用指甲轻轻按了按。
“先去劳务市场。”他说，“找人，不是找证据。人到了，证据才活。”
李薇点头，把录音笔放进包里。包是帆布的，侧面印着褪色的“新闻工作者”字样。
王桂芬从藤椅上拿起自己的布包，洗得发白，带子磨出了毛边。她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白板。圈还在，三个词安静地待在里面。
陈默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没擦字，只把圈口那道新补的墨迹又描了一遍。笔锋加重，线条更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但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声音清晰。
陈默没回头。
他放下板擦，擦面朝下，稳稳扣在白板槽里。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