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陈默站在活动室门口,听见最后一级台阶被踩实的声音。他没立刻关门,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上,天色灰亮,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他转身回到桌边,把公文包重新打开,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铺在账本旁边。李薇已经走了,王桂芬也回了家,桌上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照着那张被反复折叠过的A5卡片——糖糖写的作文,现在折成四份,静静躺在他的西装内袋里。
他没动它。
他先写了三个字:劳务市场。
笔迹平直,不带起伏。这是第一步。昨晚他们定下的方向,今天就得走出去。
七点二十分,陈默锁好活动室门,下楼时看见王桂芬正从小区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她抬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往外走。
路上人不多。两人走到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坐上32路车。车上空荡,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王桂芬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磨出的毛边。
八点零七分,他们到了城东劳务市场。
铁皮棚子搭在路边,一排排招工牌歪斜地挂着,字迹模糊。几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蹲在角落抽烟,烟雾混着晨风里的尘土味飘过来。保安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入口处来回踱步,眼睛扫视每一个进来的面孔。
陈默走上前,出示律师证。“我要查看公开招工信息的登记副本。”
保安接过证件,翻了两下,递还给他。“没有这东西。”
“根据《就业服务与就业管理规定》,用人单位发布招聘信息应当真实、合法,不得含有歧视性内容。你这里张贴的信息属于公共就业信息范畴,我有权查阅。”
保安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值班室。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管理员”牌子。他看了眼陈默,又看了看王桂芬,“你们想干什么?”
“收集用工情况。”陈默说,“有人长期被欠薪,我们来了解情况。”
夹克男冷笑一声:“这些人自己干两天就跑,还想拿钱?外面那些零工,哪个不是说了算就算,不说拉倒?”
陈默没接话,只看着他。“请提供最近一个月的招工登记表复印件。”
“没有登记表。”
“那我把这些牌子拍下来,可以吧?”
“不准拍!”保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要挡镜头。
李薇这时从侧面绕过来,手机早就收在口袋里,刚才那段对话已被完整录下。她没说话,只是把录音文件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劳务市场-0435-01”。
王桂芬趁乱往人群里走。她认得几个常在这儿找活的老工人,都是张强工友介绍过的。她低声问了几个人的名字,对方摇头,有的直接躲开。直到她碰到一个穿破胶鞋的中年男人,对方才压低声音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老板说工程款没到账……可我们天天在工地上,谁不知道钱早拨下来了?”
王桂芬掏出小本子,快速记下一个名字和工地编号。
九点十四分,他们离开劳务市场。临走前,陈默把一张印有联系方式的纸条贴在公告栏角落,下面写着:“如遇欠薪、无合同、超时加班,请拨打此号。”
回到活动室已是上午十一点。李薇已经在等,电脑屏幕亮着,播放那段录音。波形图跳动,能清晰听到包工头打电话的声音:“……别闹啊,三个月没发怎么了?别人不也都忍着?真要告,我看你们以后谁敢用!”
她说:“这段能用。”
陈默点头。“下一步,工地。”
下午一点三十七分,他们抵达位于城南的“锦绣华庭”在建楼盘。围挡高耸,大门紧闭,门卫坐在岗亭里,面前摆着监控屏幕,十几个画面来回切换。
陈默上前说明来意,门卫摇头。“没项目经理批准,谁都不能进。”
“我只是想找几位工人了解情况。”
“不了解。你走吧。”
王桂芬忽然往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布袋:“我是送衣服来的,给我儿子张强。他在钢筋组干活,旧衣服坏了,我带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