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陈默把车停在西郊老街尽头的小巷口。车灯熄灭后,窗外只剩远处化工厂围墙上一串间隔不等的路灯,昏黄地照着铁丝网。他看了眼手机时间:九点零三分。李薇比约定晚了五分钟,但准时出现在副驾驶门外,拉开车门坐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换好了。”她低声说,从包里取出一件深灰夹克套上,又将长发扎紧塞进帽子里。她没带记者证,也没背采访包,只揣着一台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摄像机。
陈默发动车子,绕到厂区东侧主路。他们提前准备了园区招商对接函的复印件,纸张边缘有市环保站退休监测员吴工的签字和印章。这是李薇昨晚托关系拿到的,名义是“环评风险评估项目实地考察”,足以应付一般盘问。
车停在工厂大门三百米外的岔道边。两人步行靠近,沿绿化带边缘走。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酸腐味,像是铁锈混着烧焦的塑料。李薇皱了下鼻子,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确认设备开机状态。
东门岗亭有两名保安,正坐在桌前抽烟。见有人走近,其中一人起身拦住去路。“干什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警惕。
“市里引资项目的评估组。”陈默递上文件,“今天下午打过电话,要查一下周边排水和土地情况。”
保安接过纸扫了一眼,抬头打量两人。“这么晚还来?”
“工期紧。”陈默说,“白天人多眼杂,我们想看看真实状况。”
另一名保安走出来,看了看文件编号,又看向李薇:“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怎么没见过这号人?”
李薇立刻接话:“第三方机构派驻,合同不在个人名下。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号码在文件背面。”
那人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他挥挥手:“只能去接待区,不能乱走。特别是北墙那边,管道区域禁入。”
“明白。”陈默收起文件,点头致意,和李薇并肩往里走。
但他们没按原路走。穿过一道铁栅门后,李薇忽然停下,指着路边一块塌陷的地砖说:“这裂缝可能影响地基稳定性。”保安回头解释时,她顺势落后几步,借着灌木遮挡,迅速拐向北侧围墙外的沟渠。
陈默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他知道李薇只有三到五分钟的时间。沟渠距离主巡线路不到五十米,一旦被发现就是硬闯。
他走到接待区门口,掏出手机假装拍照记录建筑外观,实则观察巡逻节奏。每隔十二分钟,有一辆电瓶车从厂区内部驶出,绕外围一圈。刚才那两名保安会短暂离开岗亭交接。
李薇贴着墙根蹲下,打开隐藏摄像头对准沟渠出口。水流缓慢,泛着乳白色泡沫,表面浮着一层油膜,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光。她屏住呼吸,录了整整四十秒,并同步开启气味采集功能——设备能将空气中挥发性成分转化为可分析数据。
拍完后她迅速起身,沿着来路返回,恰好与第二轮巡逻错开。回到陈默身边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陈默说,“数据够了。”
两人离开厂区范围,步行回到车上。李薇立即取出存储卡,插入笔记本电脑加密备份。视频清晰显示排水管持续排出异常液体,且伴有刺鼻气味波形图谱。陈默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刚从沟渠取回的一小瓶水样,密封在透明试管中,藏于夹层内。
“明天送检。”他说。
李薇合上电脑,把所有资料拷贝进两个离线硬盘,分别装进防水袋。“我认识一个实验室,老板以前在系统干过,不怕压。”
陈默没回应。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一会儿,关机,收好设备。
与此同时,张强已经进入居民区。他穿着工地常见的旧工装,背着工具包,模样和这片老社区毫无违和。他先去了王桂芬提供的名单上第一户人家——刘姐家。
门开了条缝,链子挂着。“谁?”女人声音沙哑。
“张师傅介绍来的。”他说,“修水管的老张,让我来看看你家井水的事。”
对方顿了几秒,才拉开门。屋里灯光暗,孩子躺在床上咳嗽,床头摆着雾化器。张强没多问,直接说明来意:“我不是政府的,也不是厂里的。我是钢筋工,住在隔壁镇。我家孩子也咳了半年,医生查不出原因。听说你们这儿也有类似情况,我想知道是不是一样的问题。”
女人犹豫很久,最终拿出一张医院诊断书复印件和几张照片:井水浑浊发绿,洗衣盆底部沉淀着黑色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