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比昨晚稳了些，火苗贴着玻璃罩安静地烧着。李薇进门时带进一股潮气，她站在门边抖了抖鞋上的土，没脱外套就走到桌前。陈默正把一张银行流水摊在桌上，手指沿着某一行缓慢移动，指尖停在“林国栋”三个字上。
张强靠墙坐着，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人名。三十二个名字已经列完，后面跟着简短的症状：咳嗽、咳血、皮肤溃烂、肝功能异常。他每写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陈默的方向，像在等指令。
“取款记录对上了。”陈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没人动，“黄医生那天取五千，林国栋当天打六千到他老婆账户。时间差不到四小时。”
李薇走过来，从防水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信用社的人记得他，穿灰夹克，戴口罩，说是亲戚住院急用钱。可这笔钱没登记用途。”
“慰问金是公开账，走卫生院报销；这笔是私账，压病情的封口费。”陈默把两份单据并排摆好，“一个补脸面，一个堵嘴。”
张强放下笔：“工地上也有这规矩。谁病了，私下给点钱，签个字，不让说。”
“不止工地。”李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昨天见了两个退休工人，一个肺纤维化，一个肾衰竭。他们体检报告都写着‘正常’，但厂里每月给他们发三百块‘营养补贴’，领了十年。”
陈默点头。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照片，是之前拍的西城公司提交给环保局的检测报告。纸面整洁，结论栏写着“排放达标”。他又拿出另一叠资料——这是张强从镇档案室偷拍的原始水样数据，数值高出标准数十倍，苯系物和铅、镉严重超标。
“他们用两套账。”陈默用铅笔圈出两组日期，“你看，环保局备案的时间，总比实际采样晚五到七天。这期间，他们停排、稀释、换管道，等检测人员来时，排的是处理过的水。”
李薇凑近看：“所以每次检查前，厂区都会提前通知？”
“有人通风报信。”陈默翻出一份通话记录，“林国栋在检测前三十六小时，固定打一个号码。这个号登记在‘市政协调办’名下，实际使用人查不到。”
张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儿：“我们得让人说话。”
“已经有三个人愿意作证。”李薇低声说，“两个工人，还有一个化验员。他在实验室做过真实检测，被逼改了数据，后来辞职跑了。”
陈默没应声。他打开另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段录音。这是李薇藏在录音笔里的内容，录下了她与一名退休班组长的对话。老人讲起十年前的一次泄漏事故，气味刺鼻，当晚就有十几个工人呕吐、晕倒。第二天，所有人被集中体检，结果全是“轻微不适”，三天后恢复上班。但从那年起，每年都有人查出癌症。
录音放到结尾，老人的声音发颤：“我知道活不长了……可我不想儿子也这样过一辈子。”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映在墙上，三人的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陈默合上录音设备，从包里取出一台老式打印机。这是张强从废品站淘来的，能连离线电脑。他把整理好的材料导入U盘，插进主机。机器嗡嗡响起来，一页页打印出标题为《关于赵德海旗下化工厂系统性环境污染及健康侵害的调查报告》的文件。
李薇坐在旁边校对文字。她一条条核对证据编号：
1.西城公司与化工厂关联股权结构图；
2.黄医生签收慰问金原始单据（共14张）；
3.林国栋向黄医生家属转账记录（附银行凭证）；
4.工人病历摘要与症状对照表（32人）；
5.实际水样检测数据与虚假备案报告对比表；
6.检测前后排放时间差分析图；
7.秘密录音文字稿（含通风报信线索）；
8.证人名单及联系方式（加密处理）……
印到最后一页时，纸卡了一下。陈默轻拍机器侧面，纸张缓缓吐出。他将十七项证据按顺序排列，用回形针固定，放进牛皮纸文件夹。封面没有写字，只贴了一张白纸。
“明天交？”张强问。
“天亮就走。”陈默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放在腿上，“先送市环保局信访窗口，再抄送纪委、媒体热线。”
“他们会压。”李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