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换了一个匿名浏览器,输入李薇给他的测试链接。页面跳转,是一段未公开的视频预览:昏暗的车间角落,一根锈蚀的铁管埋入地下,污水正从接口处渗出,地面泛着油光。画外音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八九年我就说过这管子通河底,没人听。现在人病了,厂子说跟他们没关系?”
视频只有四十七秒,没有配乐,没有字幕,结尾黑屏打出一行白字:“某化工厂地下排污实录”。
他看完一遍,又点播放。第二遍放完,他关闭页面,清空浏览记录,拔掉U盘,用打火机烧了。
下午三点,他接到李薇短信:“预热开始。”没有更多内容。他回了个“好”,删掉对话。
傍晚六点,他去学校接糖糖。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脸上带着笑。“爸爸!”她扑过来抱住他膝盖。他蹲下,帮她整理红领巾,顺手摸了摸书包侧袋——葡萄糖口服液还在。
回家路上,糖糖说起班里新来的同学,说他爸爸也在工厂上班。陈默嗯了一声,没多问。晚饭是蒸蛋和青菜,糖糖吃了大半碗,说想喝酸奶。他从冰箱拿出一杯,看着她喝完,才收拾碗筷。
九点零七分,糖糖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给她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打开电脑。网络比白天顺畅了些。他搜索本地热门话题,输入关键词“化工厂”。
第一条跳出来的是微博热搜榜第十八位:“某市化工厂排污瘤症村”。点进去,是一条转发量破五千的帖子,附着那段四十七秒视频的压缩版,底下评论已经超过两千条。
有人说:“我家就在那片,三年四个邻居得癌。”
有人说:“早就该查了,年年体检都说正常,谁信?”
还有人@了省环保厅官微:“请调查,别等人都死光了才来。”
他继续刷,发现已有三个本地自媒体跟进,标题分别是《深埋地下的毒》《沉默的工人,爆发的网络》《谁在为污染买单?》。其中一篇阅读量已超十万,文末写着:“记者正在核实相关信息。”
他合上电脑,走到阳台。夜风有点凉,他点燃一支烟,吸了第一口。十年没碰过这东西,味道呛,但他没咳。烟头在黑暗里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
同一时间,李薇坐在城南出租屋的床沿,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屏幕亮着。她刚用网吧电脑上传第二批资料:一组对比照片,显示同一片农田在十年前与现在的植被状况;一段音频,是黄医生在电话里说“钱收到了,报告我会改”。她清空所有操作记录,拔掉U盘,塞进墙缝。
张强已经在邻县小旅馆安顿下来。房间临街,窗外是国道,货车整夜呼啸而过。他把手机关机,放在枕头下,老环保员睡在隔壁。出门前,那人交给他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点,写着:“这三个口,夜里会冒泡。”
凌晨一点十二分,省环保厅官微发布一条简短通报:“已关注网络反映的某企业环境污染问题,将组织核查。”这条微博三小时内转发破万。
陈默没看到这条消息。他早睡了,烟灰缸里躺着三截烟头,排列整齐。电脑屏幕黑着,但主机还在运行,后台程序正定时刷新舆情监测页面。
城市另一端,一辆黑色无牌轿车缓缓驶离云湖会所。车内,赵德海坐在后排,手机屏幕映着他半边脸。他点开一条推送,标题是《某市化工厂被曝长期偷排》,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而在无数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人正在截图转发,有人拨通亲戚电话询问情况,有学生把新闻打印出来准备第二天讨论。一场风暴尚未成型,但风已经吹进了缝隙。
陈默的手机静静躺在床头,屏幕朝下。最后一次亮起是在九点五十六分,一条来自李薇的消息:“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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