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省环保厅官微发布通报的第三分钟，陈默家中的电脑主机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关键词“化工厂”舆情监测触发——最新动态：官方回应已发布】。他没醒，但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锁屏界面跳出李薇发来的两个字：“动了。”
天刚蒙蒙亮，六点零七分，陈默睁眼。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伸手摸过手机，解锁、滑动，找到那条通报原文，逐字读完。转发量八百三十六，评论一千一百二十条，已有三家地方媒体转载，标题统一加了“官方介入”四个字。他把页面往上拉，回到发布时间，确认是昨晚他睡着后的事。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后台程序仍在运行，浏览器已自动登录匿名账号，搜索框里还留着昨夜最后输入的词：“某市化工厂排污瘤症村”。他删掉这行字，重新输入“省生态环境厅举报材料提交流程”，点进官网，在“信访与信息公开”栏目下找到专用邮箱地址。
十分钟后，一封结构清晰的邮件发送成功。正文只有三段话：第一段说明身份为公民举报人，曾参与收集某化工企业环境污染证据；第二段列出证据索引目录，共十七项，包括视频文件名、录音时间戳、账目编号等可验证信息；第三段声明愿依法配合调查，随时提供原始材料，并附上一个临时加密通讯号码。
他关闭邮箱页面，顺手清空浏览记录。电话在这时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他接通，声音压低：“李薇。”
“有人找我。”她说，背景有公交车报站声，“昨晚十一点半，打到我前单位办公室，说要查一段视频来源。值班员记下了对方自称的身份：省厅特派专员，姓林。”
“号码给你了吗？”
“给了。我没回，直接转你短信。”
手机震动，他点开短信复制号码，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备注“调查组-试探”。他知道这不是正式对接，但信号已经发出，对方若真在查，迟早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
七点四十五分，张强回信。一条语音，十五秒：“我在邻县小旅馆，老环保员醒了，他说夜里三点听见厂区方向有车响，像是抽水车。”陈默回拨过去，接通后只说一句：“准备好地图，等通知。”然后挂断。
上午九点十七分，陈默出门。他穿了件深色夹克，公文包留在家里，只带一部备用手机和身份证。公交换乘两次，在距化工厂两公里处下车，沿主路步行前进。路边绿化带杂草丛生，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放慢脚步，视线扫过厂区外围围栏——昨天还完好的几处铁皮接缝，今天被人用新焊条补过，痕迹未干。
他在一处废弃报刊亭后站定，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一处被覆盖的排水口、一段新冲洗过的水泥地、一辆停在侧门的小型工程车。拍照时不动声色，像普通路人查看导航。拍完立即上传至加密云盘，生成链接，通过预设指令自动发送给那个临时通讯号。
十点整，一辆悬挂省级车牌的银色商务车驶入厂区正门。车未熄火，两名穿制服人员下车，出示证件后要求见负责人。厂区保安起初拦阻，称“领导开会”，僵持约四分钟。陈默站在五十米外的人行道上，看见车内第三个人始终未下车——西装笔挺，手持平板，正在翻阅资料。
他掏出手机，拨通昨晚收到的那个“林专员”号码。铃声响到第五声，接通。男声平稳：“哪位？”
“我是陈默。”他说，“你们现在在厂门口，保安不让进。我可以帮你们节省时间。”
对方沉默两秒：“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他不答反问，“你们有没有收到一封今早七点前发出的配合调查邮件？发件人署名‘公民举报人’。”
又是一顿。再开口时，语气变了：“收到了。你是陈律师？”
“是我。你们如果进不去，可以亮明联合调查组身份，引用《环境监察执法暂行规定》第十条。另外，后墙西段第三个通风口下方，地面有新刷漆掩盖的渗漏痕迹，建议重点勘查。”
电话那头传来低声交流。片刻后，对方说：“我们会记录你说的信息。材料的事，稍后会有专人联系你。”
通话结束。陈默收起手机，退到街角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仍盯着厂区大门。五分钟后，那辆银色商务车亮起双闪，副驾下来一人，举着执法记录仪直面保安，大声宣读文件。调查组终于进入。
十点三十九分，李薇来信。一张图，一段话。图片是她伪装成附近村民从后巷拍下的：两名工人蹲在厂区后墙角落，正用高压水枪冲洗一段裸露管道，旁边堆着黑色防水布。文字写道：“他们在清现场。视频已剪辑好，要不要发？”
陈默回复：“不发。存着。等他们取证后再比对。”
他把这句话发出去，又补充一条：“你现在换个号码，旧的停用。”
半小时后，他的备用手机接到一个新号码来电。对方自报姓名林振，省生态环境厅监察二处科长，现为专项调查组联络员。他语气正式但无敌意：“陈律师，感谢您前期提供的线索。我们已开始现场采样，部分情况与您描述一致。现希望您能协助提供更多原始证据，尤其是涉及资金流向与医疗记录的部分。”
“可以。”陈默说，“但我需要确认你们的调查权限和保密措施。”
“我们有联合执法令，来自省厅、纪委监委和公安环侦支队。”林振说，“所有接收材料将登记备案，仅限调查组内部传阅。若您愿意，今天下午三点，可在市局下属接待点当面交接。”
“地点发我。我会带一份精简版证据包。”
通话结束，他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树梢，电线嗡嗡轻响。他抬头看了眼灰白的天空，把喝完的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回家路上，他在菜市场买了些青菜和鸡蛋。糖糖今天放学早，他得做饭。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机震动。是张强的新消息：“我把地图更新了。三个排污点，现在标成红、黄、蓝三种颜色。老环保员说，蓝色那个最近冒泡最勤。”
他回：“保存好。别用网络传。”
推门进屋，糖糖正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喊了声“爸爸”。他应了一声，放下菜袋，去厨房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水有些浑浊，他放了一会儿才变清。
饭做好时，已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糖糖吃完说想看动画片，他点头。自己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底层的暗格，取出那份装订整齐的证据副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个“交”字。
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时间跳到十三点零七分。一封新邮件抵达：主题为【关于接受公民证据提交的通知】，落款为“省生态环境厅专项调查组”，附有下午三点接待点的具体地址和接洽人信息。
他看完，关机，把U盘和纸质材料分别装进两个密封袋，放进夹克内袋。然后坐在床沿，静静等着时间流逝。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啄了两下空碗，扑棱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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