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时间停在十三点零七分。邮件已经读完两遍，内容清晰：省生态环境厅专项调查组邀请他下午三点在市局下属接待点当面交接证据。地址附在正文末尾，接洽人姓林，全名林振，职务是监察二处科长。
陈默坐在床沿没动。窗外的麻雀早飞走了，空碗还在阳台栏杆上。他低头看了眼夹克内袋，U盘和纸质材料都已密封好，贴身放着。按原计划，现在该出门了。但他没起身，反而打开手机，连上家里的Wi-Fi，登录了一个不常用的本地论坛账号。
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每一次官方行动之后，对方总会动。不是硬扛，就是搅局。他要看看，这一回是什么风。
页面加载出来，首页推荐帖里有一条标题扎眼：《我们不该妖魔化企业》。发布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六分，距离调查组进入厂区不到两个小时。作者ID叫“老城教书匠”，认证信息显示“退休教师”。文章写了两千多字，语气平和，说工厂建了二十年，解决了几百人就业，周边村民不少家庭靠它吃饭；提到排放问题，称“环保数据一直公开可查”，质疑网上视频“断章取义”；最后劝大家“别被带节奏”，说“一棍子打死一个企业，最后受伤的是普通人”。
陈默把帖子拉到底，评论区已有三百多条回复。前面几页清一色支持言论：“说得对”“没人想闹事”“希望政府查清楚，但也别冤枉好人”。他点开几个高赞评论的主页，发现注册时间都在三个月以内，IP归属地集中在市区，且多数从未发过其他内容。
他又切换到另一个社交平台，搜关键词“化工厂”。一条本地自媒体推送跳出来：《某企业主动接受检查，承诺加强环保管理》，配图是厂区大门，两名穿制服的人正与保安交谈。视频片段只有二十秒，画面刻意避开了后墙和排水口，只拍正门和办公楼前的绿植。文末写着“企业负责人表示高度重视，将全力配合政府部门工作”。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备用机，拨通李薇号码。
“刚看到。”她声音压得很低，“那篇论坛长文，IP追踪结果出来了，指向一家传媒公司，名字叫‘众声传播’。这家公司上个月刚注册，法人是个空壳户，但办公地点在赵德海名下写字楼八楼。”
陈默没应声，等她说下去。
“还有，”李薇顿了下，“三个小时前，有人去了王桂芬住的那栋楼。提了两箱牛奶，挨家挨户送，说是‘企业关怀行动’。邻居说，那人问得挺细，比如‘最近有没有外人来打听工厂的事’‘有没有人跟你们讲过排污的坏处’。”
“王桂芬本人呢？”
“没直接接触她。但她家门缝塞了张纸条，印着企业客服电话，写着‘如有困难，欢迎联系帮扶办公室’。”
陈默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他重新打开浏览器，翻出昨天整理的证人名单文档，找到王桂芬的名字，在旁边标了个红圈。然后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干扰记录”，把论坛帖子截图、自媒体推文链接、IP追踪摘要逐一归档，加上时间戳和来源说明。
“这不是澄清。”他说，“是铺网。”
“我知道。”李薇声音冷下来，“他们要做的不是解释，是让人怀疑。让居民觉得我们才是挑事的，让调查组觉得舆论不稳，得慎重处理。”
“你现在在哪？”
“换了地方。旧手机扔了，SIM卡烧了。用网吧的匿名邮箱收消息。你那边别用主号联系我。”
“明白。”
通话挂断。陈默坐回书桌前，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把刚才整理的资料打包，发送给林振预留的公务邮箱。附件命名很简单：《补充情况说明一：舆情异常动态》。正文只写了一行字：“请关注公众信息环境变化，部分言论可能存在引导性。”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安静，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反着白光。他看了眼时间，两点零八分。离约定的交接时间还有五十二分钟。
他本可以现在就走。材料在身上，路线也熟。但他没动。他知道，一旦踏入那个接待点，就意味着正式交出证据链的控制权。而此刻，对方已经开始动作，每一步都算准了节奏——调查组刚进厂，公关就上线；还没出报告，舆论先造势；明面装配合，暗地施软压。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仓促交接。
他打开衣柜底层的暗格，把那份精简版证据包又检查了一遍。视频存储卡、账目复印件、医疗记录摘录，都在。他抽出其中一张照片——那是张强拍的厂区后墙排水口，铁皮锈蚀，下方土壤发黑。他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个“留”字，放回夹层。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列人名。
第一个是王桂芬。第二个是曾提供水质样本的老电工。第三个是签过联名信的五户村民。他在每个人名后面标注联系方式、居住位置、近期是否被访。标到第三户时，手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