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陈默推开市公安局信访接待大厅的玻璃门。他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文件袋,边角磨损,但封口用胶带贴得严实。进门后他没看叫号屏,径直走到三号窗口前,把材料递了进去。
“刑事案件报案。”他说。
窗口后的辅警接过袋子,翻开登记簿,“报什么案?”
“涉嫌寻衅滋事、威胁他人人身安全。”陈默声音不高,也不重复,站得笔直,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衣,“材料里有证据清单,一共五类,都标了编号和来源。”
辅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律师?”
“是。当事人是我代理案件的证人,也是普通市民。”他顿了顿,“材料我亲自交,流程按规矩走。”
对方点头,盖上受理章,在回执单上写下时间,撕下副本递还。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日期和编号,折好放进内袋。他没有多问处理进度,也没要求见办案民警,转身离开大厅。
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拨通老周电话。
“材料已交。”他说,“你那边呢?”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信誊好了,二十七个工人签了名,都在这儿。李记者刚来取,说马上传。”
“别只发一次。”陈默说,“平台多走几个,政务信箱、纪委监委举报通道、环保督察专线,全部备案。”
“明白。”老周嗓音低沉,“这次不是告哪个人偷排废水,是告他们怎么一步步压人闭嘴的。我把时间线理清楚了,从王姐被诬陷签字开始,到儿子工地受威胁,再到校车被人盯梢——全串起来了。”
陈默听着,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划过,“名字别漏,每个签名都要清晰可辨。地址、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缺一不可。”
“都按你说的来。”老周说,“王桂芬今早也来了,在食堂门口等我。她手抖,但字写得稳。”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挂断前,老周忽然补了一句:“她说,这回不怕了。就算明天房子被拆,她话也说完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正在聚拢,风从街口刮过来,卷起几张废纸。他穿过马路,走进路边一家打印店。
“加急复印三份。”他把一份材料递过去,“双面,装订,封皮打标题:《关于化工厂长期污染及黑势力干预公共治理的综合反映材料》。”
店员接过,扫了一眼封面,“这么多啊?要扫描存电子版吗?”
“要。”陈默说,“存U盘,另外发邮箱,地址我待会儿给你。”
他在店里等了四十分钟。期间坐在角落塑料椅上,喝了半杯免费茶水,眼睛一直盯着打印机出纸的速度。三套纸质材料完成后,他检查了一遍页码和签名页清晰度,确认无误,付钱离开。
回到车上,他先把U盘插进笔记本,登录省纪委监委官网,进入在线举报通道。上传文件时网络卡了一下,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八十三。他没动,盯着屏幕等到加载完成,点击提交。系统弹出受理编号,自动生成截图。他保存,又将同一份材料分别发送至环保部信访平台、市监察委公开邮箱和国务院“互联网+督查”入口。
做完这些,他打开微信,给李薇发去一句:“所有通道已开。”
不到十秒,回复跳出来:“火已点,风不来也得烧。”
他关掉手机,合上电脑。
天色渐暗,楼道灯亮起。陈默回到律所旧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七点。这间屋子租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办公楼三层,窗户朝北,采光差,冬天冷夏天闷。桌椅都是二手市场淘的,但他收拾得干净。进门第一件事,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原始档案袋,和白天递交的那份比对页码顺序。
确认一致后,他在台灯下摊开所有材料,一支红笔,逐页标注重点段落。王桂芬的恐吓录音文字稿放在最上面,通话时间为昨晚八点十四分,内容只有三十八秒:“再瞎作,看你儿子还能不能站着回来。”背景有机械运转声,疑似工地塔吊电机。他用方框圈出关键词,旁边注明:“声纹可比对,环境音具定位价值”。
接着是小刘拍下的跟踪车辆照片。三张,分别摄于清晨六点十一分、十二分、十四分。车牌模糊,但车身特征明显:黑色轿车,右前灯罩裂痕呈放射状,后备箱边缘有刮擦痕迹。他标注:“与排水口发现的监控拆除部件品牌型号匹配,属同一系列安防设备”。
李薇提供的公关公司内部通话录音也被整理成文。其中一句提到:“任务是让舆情降温,指标是热搜掉出前三,结算按天算。”陈默在这行字下画了三道横线。
最后是村民联署证言。十五人签字按手印,陈述近三年水源变色、牲畜死亡、儿童皮肤过敏等情况。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王桂芬的名字。那一栏写着:“我没文化,但我说真话。我不怕死,就怕没人听见。”
他盯着这句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新建文档,标题为《证据链v2》,开始录入更新条目:
“七、四月十九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向市公安局正式报案,提交五类证据,涵盖人身威胁、非法监控、组织施压等违法行为;
八、同步推动民间联署材料多平台备案,覆盖省级监督渠道,确保信息无法被单一环节截留;
九、所有原始资料留存副本,加密存储于本地硬盘及离线U盘,交接过程无第三方介入。”
打完最后一行,他停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照在对面墙上,映出格子状的窗框影子。他没开大灯,只靠着台灯的一圈黄光坐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王桂芬安全到家,门锁换了新芯,屋里装了报警铃。她说谢谢你给她留了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