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三分,法院第三审判庭的门在陈默身后缓缓合拢。走廊灯光照进门缝,落在他脚边,像一道界限。他没动,仍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文件夹压在腿上,封面朝下,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出一道折痕。
旁听席人群陆续起身,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掏出手机刷新闻,弹幕还在直播页面滚动:“法官会采信吗”“那个唐装男太嚣张了”。李薇从侧门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她转身走了,夹克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默的目光移到被告席方向。赵德海已经被法警带离,但他的外甥还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手机。那人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袖口沾着烟灰,来回踱步,每隔几分钟就往卫生间走一趟。
第二次进去时,陈默掏出了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是他去年换下来的备用机。他点开加密短信界面,输入一行字:“盯住证人通道,防串供。”发送对象是李薇的号码。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内袋,手没抽出来,隔着布料按了一下。这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像是确认它还在。
五分钟后,书记员抱着一叠材料从评议室门口经过。她脚步很稳,但眼角余光扫过走廊时顿了一下。一个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必经的拐角处,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挤出一点笑。
“同志,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材料。”
书记员停下,“什么材料?”
“就是……一点补充说明。”男人声音放低,“对庭审有帮助的。”
她没接,“请交给立案窗口登记。”
“哎,窗口不管这个,我跑了两趟了。”男人往前半步,信封又递高了些。
法警出现在走廊另一头。他快步走来,站在两人之间。“你在干什么?”
男人立刻缩手,“我没干啥,就是想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去信访办。”法警伸手,“信封给我。”
对方迟疑一秒,还是递了过去。法警接过,没打开,直接塞进随身的文件袋,然后盯着那人直到他转身离开。
陈默全程看着。他没起身,也没出声。等法警走远,他才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上,反出一道晃眼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李薇的回复:“收到。王桂芬刚接到电话,录音已同步上传。”
他看完,锁屏,放进内袋。
这时,旁听席角落传来一声喊。
“这案子有黑幕!”
声音突兀,带着刻意拉高的调子。七八个人同时扭头。说话的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举着手机录像。
“法官都被收买了!”他又喊了一句,站起身,往法庭门口走。
没人跟着起哄。反而有几个围观者皱眉往后退。弹幕瞬间刷满:“假观众”“明显托儿”“拍脸了”。
陈默迅速扫了一圈摄像机位。大厅顶部三个球机,正对着入口和旁听区。他立刻转向身边坐着的年轻法警,声音不高:“直播画面切到那人正面了吗?保留帧截图。”
法警愣了一下,点头,“有。”
“麻烦你通知技术组,截取从他开口到起身全过程的视频片段,时间戳打标。”陈默说着,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空白纸,快速写下申请内容,“再帮我把这个递给审判长助理——请求调取现场音视频记录,并对扰乱秩序者依法处理。”
法警接过纸条,起身离开。
格子衬衫男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两名值班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问他姓名、身份信息。他嘴上还在嚷,但声音已经压下来。
“我不是闹事,我是公民监督!”
“那你配合登记就行。”法警说,“不登记不能进。”
陈默收回视线。他重新坐直,双手覆在文件夹上。外面阳光移动得慢,照到了他的鞋尖。皮鞋前端有点磨白,是他昨天早上擦的,没彻底盖住旧痕。
十分钟不到,李薇发来新消息:“威胁通话录音已完成云端备案,编号SDJW-BF**-2。对方用虚拟号码拨打,主叫归属地为城南某商务酒店公共Wi-Fi。”
他看完,没回。
他知道那地方。连锁快捷酒店,大堂开放上网,谁都能连。打完就走,不留痕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还在动,在试图施压。
这说明他们怕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赵德海的外甥第三次走向卫生间。这次他在门口停了几秒,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陈默盯着那扇门。
三分钟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消防栓背后的缝隙。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甩。
陈默站起身,走过去。他没碰纸条,而是直接敲响了旁边的办公室门。
“里面有人吗?”
没人应。
他退后一步,抬高声音:“法警同志,这边发现可疑物品,请过来处理。”
两分钟后,安保人员到场。消防栓被打开,纸条取出,拍照存档。经查验,内容为一段手写便条,字迹潦草:“张强明早六点上工,塔吊没人检查。”
没有署名。
但所有人都明白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