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台阶上的风还在吹,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包提手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三点五十二分。糖糖四点放学,校门口那群小摊贩已经开始支锅摆架,油锅一开,烟就往上冒。他没动,先把包打开,把刚才老太太递来的纸条夹进最外层。那张A4纸边角磨得发白,是环保局最初的水质检测报告复印件,他也一起放了进去。李薇留下的线索清单折成窄条,塞在夹层里,纸面已经起了皱。
王桂芬还站在旁边,布袋子垂在身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她没说话,但也没走的意思。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手背上的裂口。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工装,袖口整整齐齐,不像以前总卷到胳膊肘。
陈默拉上拉链,把包夹在腋下。刚要抬脚,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出:
“陈律师您好,我是‘绿源行动’项目负责人林岚。关注您多年公益诉讼案例,诚邀您参与城市社区环保共治计划。期待与您合作,共同推动基层环境治理改善。官网链接:lvyuan.org.cn联系电话:138****7654。”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删除,也没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进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桂芬看见了,轻声问:“是新的事?”
“可能是。”他说。
“能信吗?”
他摇头,“不知道。”
她说完就没再问,只是把手搭在布袋提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站得很稳。
陈默看了看天。云薄了,阳光直照下来,照在法院大门的铜牌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知道,这种时候,有些人已经在办公室里开会了。他们不说真话,也不写实账,但他们能把假的做成真的,把真的压进抽屉。赵德海倒了,可那些账本、那些合同、那些层层转包的空壳公司,不会跟着他一起进监狱。
他得找人帮忙。
但他也知道,帮手不一定是帮手。有些人打着公益的旗号,背地里拿钱做事,项目做一半就撤,证据收上来,最后只用来评奖、拿资助、写报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组织,名字起得响亮,口号喊得有力,可一到关键时刻,人就不见了。
他不能让事情断在这里。
王桂芬看着他,“你要查,我就跟着作证。我拍了照片,存了聊天记录,还有那天开会的录音,都备份在儿子手机里。”
他点头,“我知道你能信。”
“我不是说这个。”她顿了一下,“我是说,你别一个人扛。有人愿意帮你,你就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能做事,就用他们;不能,就甩开。”
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没有催促,也没有怀疑,就是一种他知道的、从生活里熬出来的判断力。十年前她不敢抬头看人,现在她能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找到助理号码,拨了出去。
“喂,陈律师。”电话接得很快。
“查一下‘绿源行动’这个组织。”他说,“近三年做过哪些项目,在哪些小区落地过,有没有被投诉或中止记录。重点查资金来源,是不是有企业背景,有没有跟政府合作过备案。”
“好,我马上开始。”
“另外,调一份城北三个小区的物业账目公开情况,尤其是垃圾清运、绿化养护、公共电费这几项。李记者留的那份线索清单,你也打印一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明白。”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前方街道车流不断,公交车靠站,乘客上下。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拎着塑料袋走出来,里面是炸鸡块和辣条。他站在路边啃了一口,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陈默从车里取出相机。黑色,小巧,是他专门用来取证的。他绕到路边,对着校门口的小摊拍了几张。油锅黑乎乎的,锅沿结着厚厚的油垢,竹签堆在盆里,明显重复使用。几个孩子围在摊前,等着买五毛一串的肉串。摊主一边翻炒一边抽烟,烟灰掉进锅里,他也没管。
他拍完,把相机收好,回到车里。车内有股旧皮革味,座椅边缘已经开线,但他一直没换。后座放着糖糖的书包,粉色,印着小熊图案。他伸手摸了摸,确认葡萄糖口服液还在。
他发动车子,驶向学校。
路上红灯多,车停在路口,他望着前方。街边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公告:因垃圾站搬迁,即日起暂停厨余垃圾回收。通知日期是三天前,没人撕,也没人补。
他记下了店名和地址。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车停在辅道,没熄火。时间刚过四点,家长已经挤满栏杆外。他看见糖糖从教学楼跑出来,短发跳动,眼睛亮着。她看到车,招了招手,快步走来。
“爸爸,我今天美术课画了你。”她坐进后座,把书包放在腿上,“老师说可以参加比赛。”
“画得好就行。”他说。
“我还写了作文,叫《爸爸不怕黑》。”
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糖糖在后座翻作业本,嘴里小声念着题目。他开着车,经过两个路口,转入主干道。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时拿出来看,是助理的回复:
“‘绿源行动’注册于六年前,民间非营利组织,总部在本市。近三年开展过七项社区环保项目,其中四项完成,两项中止,一项延期。资金主要来自基金会和社会捐赠,无企业直接控股。官网更新频繁,有定期报告。另附项目清单和舆情记录,请查收。”
他点开附件,一条条看过去。中止的两个项目,一个是因为居民反对安装垃圾分类房,另一个是监测设备被人为破坏,数据丢失。延期的那个,原本要在老旧小区建雨水回收系统,后来因为施工方资质问题搁置。
他把信息看完,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在副驾。屏幕还亮着,那条合作邀请静静躺在消息列表里,未读状态已消失,但回复框仍是空的。
他知道,这种组织,不是全好,也不是全坏。他们有资源,有专业人员,能做调查,能发报告,能联系媒体。但他们也怕麻烦,怕得罪人,怕项目出事影响评级。他们需要像他这样的人——敢打官司,敢站出来,敢把事情闹大。
他也需要他们——缺人手,缺技术,缺传播渠道。光靠他一个人跑现场、取证、写诉状,太慢了。赵德海案用了十一个月,中间三次断电,两次证据被删,女儿被绑一次。他不能再让每一个案子都拼到这种程度。
但他也不能轻易相信。
他想起王桂芬的话:“有人愿意帮你,你就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可以把合作当成一次试探。让他们先出人,先出力,先碰钉子。如果他们真想做事,就会坚持;如果他们只想挂名,一遇阻力就退,那他也不会损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