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醒了。他没开灯,坐在床沿把昨夜写下的日程又看了一遍:上午九点见刘阿姨,十点半去市环保产业园。他合上本子,起身洗漱,动作很轻,怕吵醒糖糖。水龙头老旧,拧开时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水流出来是黄的,等了七八秒才变清。他用冷水拍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是定的。
他下楼前给糖糖留了张纸条,压在饭盒底下:“早餐在锅里,出门记得带药。”然后拎起公文包出了门。车停在楼下,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擦前挡,发动车子时听见引擎有些吃力。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到八万六千三百二十一公里。这辆车跟他八年了,换过两次电瓶,一次刹车片,空调不制冷,但他没打算换。
王桂芬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布袋子,站得笔直。看见车来,她抬手扶了扶袖口,拉平褶皱。陈默摇下车窗,“到了打你电话。”她说“好”,绕到副驾上车,把袋子放在脚边。
路上不堵,但红灯多。过了三个路口,王桂芬忽然开口:“你说要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样,我就想到当年物业开会。也是这么个样子,说得好听,可钱还是对不上。”陈默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知道她在提醒他别被表面的东西糊弄。
“绿源行动”办公室在城东的环保产业园,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外墙贴着节能标识和垃圾分类宣传画。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牌子杂乱。正门开着,玻璃门上贴着“欢迎来访”的手写告示,字迹歪斜。
他们进去时,前台没人。桌上堆着文件夹、空水杯和一盒拆了一半的口罩。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项目介绍,声音调得很低。陈默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六分。约的是十点,他们早到了四分钟。
王桂芬站在进门处,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几张进度表,三块区域标着“进行中”,日期显示应于两周前完成,但至今未更新。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的边缘,纸角已经卷起,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穿着印有组织logo的蓝马甲,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一摞资料。“您是陈律师吧?”她问,语气有点急,“林主管在等您,刚才有个线上会,耽搁了一下。”
陈默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王桂芬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后面。
办公室是开放式布局,十几张桌子拼成几排,多数空着。有人戴着耳机敲键盘,有人对着屏幕小声通话。角落里一台打印机正在吐纸,纸张堆到地上也没人收。会议室内投影亮着,画面停在一张小区平面图上,桌边只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正低头刷手机。
女孩引他们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水便离开了。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岁左右,穿素色衬衫,头发挽成低髻,胸前挂着工作牌:林岚,项目主管。
“陈律师,久等。”她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解锁后推过去,“这是我们为老旧小区改造做的初步方案,包括分类投放点布局、雨水回收系统设计、绿化提升计划,还有预算分配和实施周期。”
陈默没碰平板,而是问:“你们做过多少类似项目?”
“近三年七个,四个完成,两个中止,一个延期。”她答得利落,“中止的主要是居民阻力大,比如分类房选址争议;延期那个是因为合作施工方资质问题,后来换了队伍。”
“数据呢?监测设备记录有没有备份机制?”
“有的,云端同步加本地存储双备份。”
“上次数据丢失是怎么回事?”
林岚顿了一下,“人为破坏。有人半夜砸了监测箱,内存卡被拿走。我们报了案,但没追回来。”
陈默记下这句话。他转身对王桂芬说:“你去看看他们档案室,有没有项目全过程的记录。”
王桂芬起身,林岚连忙带路。档案室在走廊另一头,铁皮柜占了半间屋。王桂芬拉开抽屉,翻了几份标着“已完成”的文件夹,里面有调查问卷、会议纪要、验收报告,装订整齐。但她抽出一份中止项目的材料时,发现缺少居民沟通记录和整改反馈单。
“这些不该没有吧?”她指着空页夹。
林岚解释:“可能整理时漏了,回头我让同事补。”
王桂芬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放回去,顺手关上了柜门。
回到会议室,陈默提出几个具体问题:“如果居民反对施工,你们怎么处理?谁出面协调?有没有应急预案?”
林岚说:“我们会组织说明会,邀请专家讲解,争取理解。实在不行就调整方案。”
“要是有人威胁工作人员呢?”
“我们给一线人员买保险,也配了安全培训。”
“谁负责现场应急决策?是你吗?”
“一般是项目组长。”
“组长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