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文档发进群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他没有立刻关闭电脑,而是等了几分钟,看有没有人回复。群里静了片刻,接着陆续跳出几条消息。老吴说:“浇水排班表什么时候出?”张强问:“工具箱能不能换个铁皮柜子,上锁。”还有人拍了张照片,是北门那棵被风吹歪的树苗,根部泥土裂开,露出半截根须。
他一条条看完,没再往下翻。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视频会议软件,创建了一个新房间,命名“项目协调会”,把链接发到了群里,备注:请林岚和三位居民代表参加,十分钟后开始。
手机很快响了。林岚打来的。
“这么晚开会?”她声音有点哑,“我刚躺下。”
“事情拖不起了。”他说,“群里那些问题,不是明天能解决的。”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像是她在起身。“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好。”她顿了一下,“我上线。”
摄像头一个个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四张图。他把它们平铺在桌上,用玻璃杯压住一角。镜头里,林岚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扎得松散,背景是书架和一盏台灯。老吴站在自家厨房,头顶白炽灯照得他脸发亮。张强蹲在工棚角落,手机支在床板上,身后能看到几张安全帽挂在钉子上。第三位居民代表李阿姨坐在客厅沙发上,孩子在旁边看电视,音量没关。
“先不说别的。”陈默把第一张图举到镜头前,“这是昨天下午拍的。东门那棵槐树歪了,土松了,没人管。我扶了一下,发现牌子背面写了字——‘爸爸说这些树活不了’。”
他放下这张,拿起第二张。“这个是工具箱被盗那天的照片。早上放得好好的,中午回来就空了。水桶、铁锹、手套全没了。有人说要装监控,可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第三张是他从群里下载的截图:歪斜的树苗,根部裸露。
第四张是施工队发来的图纸,标着晾晒架的位置和尺寸。
“我不是质疑宣传的意义。”他说,“但我们现在做的事,有人觉得是在拍戏。他们不看发布会,也不刷短视频。他们每天出门,看到的是树倒了没人扶,工具丢了没人补,浇水排班表迟迟不出。他们只认这个。”
屋里很安静。林岚没说话,盯着屏幕。老吴低着头,手指搓着桌角。张强咬了下嘴唇。
“我知道你们要数据。”陈默继续说,“理事会要看传播量,要KPI,要拿这些去申请下一阶段预算。我不反对。可如果我们的宣传跑在实事前面太远,最后只会让人觉得虚。”
林岚抬起头。“所以你是想叫停拍摄?”
“不是叫停。”他说,“是调整节奏。我们可以继续拍,但得让人看见我们在做什么,而不只是说什么。”
他打开准备好的方案文档,投屏共享。“我提个建议:双轨推进。宣传不停,但每期纪录片加三十秒‘本周实事播报’,由居民轮值出镜,讲补种进度、灌溉安排、防盗措施。内容简短,不修饰,就是实录。”
屋里有人动了动。李阿姨往前凑了点。
“同时成立落地监督小组。”他指着名单,“老吴负责浇水排班,张强盯工具管理,李阿姨记录日常维护情况。每周提交一份简报,直接抄送理事会。我们不靠嘴说落实,而是让事实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