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陈默的手指还停在公文袋的拉链上。屏幕亮起,消息来自刘姓保安:“有人去你家楼下拍了照片。”没有多余字眼,也没有语音补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直接点开监控APP。
画面加载出来,是昨晚九点四十七分的记录。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他住的单元门口,车尾朝外,牌照被泥水遮了大半。驾驶座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戴着帽子,低头往楼道里走了几步,抬头扫了一圈摄像头,又退回去,上车离开。全程不到三分钟。
他把时间标记截了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0473-1”。然后退出APP,打开邮箱,将这段视频原文件打包,发送到三个不同域名的邮箱地址。发完,他起身走到活动室角落的铁皮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最下层抽屉,把U盘插进去,开始同步备份。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风比昨晚大了些,吹得玻璃框嗡嗡轻响。桌上的纸张被气流带起一角,他伸手压住,顺手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重新摊开。最后一句是:“光靠一个人不行,但我们在一起,就能挡住黑暗。”句尾没有标号,像一句悬在空中的话。
他拿起笔,在末尾补了个句号。
八点二十三分,微信群弹出新消息。年轻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我接孩子放学,校门口有个男的问我是不是签了反对建厂的名。我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就笑了,说‘别太出头,对孩子不好’。”后面跟着两个表情符号,一个是惊恐脸,一个是闭嘴。
消息刚发完,群里就沉了几秒。接着,老李回了一句文字:“我也接到电话了。说是教育局的人,问我孙女明年转学有没有困难。”
陈分钟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看群成员列表。目前一百三十七人,实名登记的八十九人,其余匿名。他知道,真正敢把名字写上去的,都是已经做好准备的人。
但他也知道,威胁一旦落到孩子头上,再硬的骨头也会软一瞬。
他点开群公告,编辑新增一条:“即日起,所有签名信息统一脱敏处理,对外只显示编号与居住区域。原始名单由我本人单独保管,存储于三处物理隔离位置。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索取完整名单。”
打完字,他按下发送,又加了一句:“如果有人拿孩子的前途、工作调动、入学资格来谈条件,那就是怕了。他们开始动手,是因为我们动了真格。”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一个新头像冒了出来——网名“清风徐来”,备注“北苑3栋”,发了一张截图:是某政府网站的项目公示页面,标题为《北郊化工厂建设项目审批进度更新》,状态栏写着“已进入绿色通道,预计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部流程”。
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十八分。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绿色通道”意味着什么。正常流程要三个月,现在压缩到十天,背后一定有人推了一把。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赶在听证会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关掉手机,从公文袋里抽出那份材料包,翻到行政处罚记录那一页。北方联合化工有限公司,三年内因废水排放超标被罚过两次,一次在外地,一次在邻市。记录存在,但没公开关联到这次项目。他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下“政商联动可能”五个字。
八点四十五分,门被推开。李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录音笔和一份打印纸。
“我问了环保局的老熟人。”她说,“他说这个项目被列为重点扶持,上面有人打招呼,要求‘简化程序,加快落地’。他们内部管这叫‘特事特办’。”
陈默点头,没说话。
“他还说,环评报告原本要公示三十天,现在改成七天,而且只在网上挂摘要,不放全文。”李薇把打印纸推过来,“这是他们给上级的汇报简报,我托人搞出来的。”
纸上写着几行关键信息:
-项目符合产业政策导向;
-环评结论为“影响较小”;
-周边居民无实质性反对意见;
-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已完成,等级为“低”。
陈默盯着“无实质性反对意见”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出昨晚收到的支持卡照片,还有居民自己画的标语、学生社团的设计稿、三家组织的回复邮件,一条条往下划。
“他们觉得我们是噪音。”他说。
“现在不是了。”李薇说,“我明天就开始拍纪录片素材。不发通稿,先剪一段三分钟的短片,发在几个本地民生号上。只要有人点,就会有回声。”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闭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风还在吹,门缝漏进一丝冷气。陈默站起身,把窗户锁紧,又把桌上的材料重新分类。他拿出三个空白U盘,贴上标签:主源、备份A、备份B。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逐项导出文件。
九点十二分,微信群再次震动。这次是另一个居民,网名“阳光爸爸”,发了段三十秒的语音:“我今天下班,车胎被人扎了。四个轮子,全是钉子。我查了停车场监控,没人靠近,但就是整整齐齐扎了一遍。”
后面有人接话:“我家狗绳断了,挂在院门上,像是被刀割的。”
“我信箱里塞了张纸,写着‘识相点’。”
“我老婆单位领导找她谈话,说最近别参与社区活动。”
一条接一条,全是类似的消息。恐慌像水一样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