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动,陈默没有去拿。他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文件夹列表,光标停在“反制预案”上。凌晨两点十七分,活动室的灯依旧亮着,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架桥偶尔闪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过一道短暂的影子。
他点开“环保技术疑点”,一条条往下看。废水排放标准超标两倍、环评报告摘要与实际监测数据不符、审批流程压缩至十个工作日、第三方检测机构与企业股东存在关联……这些信息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但今晚必须重新排列,变成普通人也能看懂的话。
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直冲喉咙。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北郊化工厂真相报告——我们所呼吸的空气,正在被谁决定?》
标题写完,他停下来,调出李薇昨天留下的录音笔文件。里面是她在北苑社区拍到的画面:清晨六点,排污口泛着泡沫的水流入暗渠;老人坐在门口咳喘,药瓶摆在膝盖上;一个孩子脸上贴着湿疹膏药,母亲低声说“从去年开始就没好过”。这些画面不能只留在硬盘里。
他把录音笔连接电脑,拖出视频片段,截图保存。每一张图都标注时间、地点、来源。然后打开PPT,开始做图文页。行政处罚记录放在第一页,附上政府官网截图;第二页是风向模拟图,用红箭头标出主导风向正对居民区;第三页列出邻市同类型工厂投产三年后周边居民体检异常率上升的数据。
做到第四页时,他停了一下。这一项是股权穿透图。北方联合化工有限公司名义法人是空壳,实际控制人通过三层公司控股,最终指向一家名为“海德实业”的集团。而这家集团的董事名单里,有赵德海的名字。
他把这张图单独存为高清格式,加粗标注“实际控制人:赵德海”,放进附件包。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门被轻轻推开。李薇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两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热粥和咸菜。“你没回家?”她问。
“还没。”他说,“报告快好了。”
她走到电脑后看了一眼进度。“需要我做什么?”
“视频。”他说,“三分钟以内,重点突出污染后果和证据链。不能煽情,不能断章取义,每一帧都得有出处。”
她点头,接过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两人并排坐着,不再多话。陈默继续修改文字部分,把专业术语换成通俗表达:“COD超标意味着水体自净能力丧失”改成“这种水连鱼都活不了”;“环评公示期缩短”改成“原本要让大家看一个月的东西,现在只给七天,还不让看全本”。
李薇剪辑时不断暂停确认细节。王桂芬被逼签字的监控截图,她打了马赛克处理面部,只保留手部动作和表格内容;张强工地受伤的照片,她只用了安全帽掉落那一瞬,避开血迹。最后一幕定格在北苑小区幼儿园外景,画外音是陈默那句原话:“我女儿七岁,她将来要呼吸这里的空气。”
凌晨四点五十六分,视频成片导出。三分钟整,无背景音乐,无夸张字幕,只有画面、旁白和原始录音。
陈默看完一遍,说:“可以。”
他们将图文报告转为PDF,加上封面和目录,共二十三页。同时生成网页版链接,便于转发。所有资料打包加密,上传至三个不同平台的云存储,并同步更新到三处U盘备份中。
六点零三分,陈默在加密群发消息:“九点整,同步推送。李薇负责三家民生号首发,我这边联系公益组织扩散。所有人收到后立即转发,不要等。”
群里很快回复了一串“收到”。
他关掉群聊,打开邮箱,将报告主文件发送给五个环保组织负责人,附言仅一句话:“附件为北郊化工厂项目公开信息请求补充材料,请查收。”这是合法合规的信息共享,不留任何把柄。
七点十八分,李薇接到电话,是其中一家自媒体编辑。“标题能不能改得更直接一点?”对方问。
“不能。”她说,“这不是炒作,是揭露事实。你就用原标题。”
对方沉默几秒,答应了。